从前她也为了吃饭挨过打。
那时挨一顿打,只能管一顿饱。
假如这次忍一回痛,能换之后的饱足,倒是很划算。
……可是真的很痛,从前挨打只伤皮肉,这次却要往骨头缝里钻。
未来的顿顿饱尚且没看到踪影,眼前的苦楚却少不了。
江玄肃并不催她,反而根据她刚才的叙述,用确切的推理让她放心。
“也许是因为你长在深山中,从小饮食异于常人,身体才会对常人所用的药水产生排斥。褪形露的原料均是无毒性温的药草,唯一掺入的矿石是灵玉粉,更是有滋补经脉的作用,哪怕敷在外皮上疼痛,也不至于毒害体内。我在这里陪你,等忍过一刻钟,就立即帮你抹去,不让你多受一点疼痛,这样如何?”
阿柳被他说得逐渐意动,却不想忍痛时旁边有人观看。
从小到大,无论是在山上还是在人间,她受伤时总要找个隐蔽的地方藏好,山上的棕熊鬣狗,人间的地痞无赖,都是对血味与伤口极为敏感的生物,最喜欢在她脆弱时发起进攻。
于是板下脸,恶声恶气地说:“我痛,你不许看,滚出去。”
她说完,江玄肃却没有立刻回答。
阿柳察觉不对,悄悄瞟他,见他沉吟片刻,突然抬起手来。
要挨打。
念头一闪,阿柳转头就跑,退开几步见江玄肃没跟上来,才疑惑地回身观察。
却见他仍端坐着,神情沉稳,在解左臂用于束袖的护腕。
黑色皮革的护腕,上面嵌着质地非凡的玉石,褪下来后,被他随手放在一边。
紧接着,江玄肃撩起衣袖,露出小臂。
少年人的骨骼尚在生长发育,腕骨与肘骨带着清瘦的棱角,附着其上的肌肉却已初具成年男子的力量感,攥住拳头时,拉出清晰的线条,隐约可见青筋在皮肤下起伏。
阿柳怔怔地看着他挽袖子,不解其意。
“孪生子本当同甘共苦,没有妹妹受痛兄长却冷眼旁观的道理。更何况提出验胎记的是我,是我为你带来这份痛苦。所谓感同身受,只在嘴上说说可不行。”江玄肃举着小臂,朝阿柳温和一笑,“阿柳,过来。等会若是痛了,就咬这里。”
阿柳却脚底生根,没有上
前。
咬人是要挨打的。
经过刚才的相处,她大致有了判断,就算咬住江玄肃,江玄肃也不会打她。
他自愿挨她的咬。
然而,就像她的行为总是不被常人理解,此刻的她也无法理解江玄肃。
受了痛知道躲的才是正常人,不仅不躲,还甘之如饴的,要么傻,要么疯。
傻子好认,疯子却不容易辨认,他们被自己的逻辑桎梏,却仍能很好地藏在正常人之中,直到所言所行越来越荒唐,再也无法被世道容忍,才逐渐显露真身,最后要么毁灭自我,要么毁灭他人。
阿柳常被旁人骂疯子,挨骂多了,经验丰富,很有辨别同类的能力。
眼前这个人是不是她哥哥,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或许江玄肃藏得比她好,但也一定是个疯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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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照:(指指胎记)我们是一样的。
阿柳:(指指脑子)我们是一样的。
怎么不算一样呢?[三花猫头]
第6章
邵家姐弟隔着半掩的屋门往里看去。
第一眼,看到小师兄坐在圆桌前的背影,他左臂挽起袖子放在桌上,像在让人给他号脉。
随后才看清他左臂旁边凑着一个脑袋,正是不久前还上蹿下跳拒不配合的狼女。
小师兄坐姿板正,脊背挺直,狼女却毫无形象地抱膝蹲在椅子上,脑袋有一搭没一搭地磕着桌面。
沉闷的“咚咚”声传来,没响几下,小师兄用手托住她额头,阻止她这样自虐似的发泄。
忽然间,姐弟二人不可置信地睁大双眼。
那狼女……她竟然恩将仇报,一口咬在小师兄的手臂上!
邵知武刚要推门闯入,被邵忆文一把拦下。
她朝他使了个眼色。
定睛看去,却见小师兄连哼都没哼一声,就这么让她咬着。
整间屋子里,只剩狼女一抽一抽的吸气声。
姐弟二人被这副诡异的场景震撼得一时失语,你拉拉我,我拽拽你,无言地走出连廊,确定屋子里的人听不见了,才凑在一起说小话。
邵知武抬手抱着后颈,靠在院中的树下,仰天长叹。
“我现在倒希望胎记是假的了,狼女举止无常,等我们回到钟山公布消息,肯定有人拿她当幌子,在背后编排小师兄和掌门。说得过分些,只怕褪形露的检验都不能让他们信服,须得动用灵息,用辨血认亲盘鉴定过她和小师兄的血脉,他们才满意。”
他回想阿柳咬住江玄肃胳膊的情形,越发烦躁:“况且,她那副样子实在不像能当大任。我经史课听得马虎,但也记得历任司剑里没有无能之辈,每一位都心忧天下高风亮节,至于她……哼,大战之日,她不要第一个逃跑才好。”
邵知武发愁地念叨半天,却没见姐姐接话,抬眼看去,邵忆文坐在院中石桌旁,用指节叩着桌面,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
她突然问邵知武:“如果我咬你,你会像那样忍着吗?”
邵知武不假思索:“我当然会叫啊,我又不傻!咳,我不是说小师兄傻……”
邵忆文起身,回忆那股令她不适的违和感。
“哪怕是兄长溺爱妹妹,也要有个上限,更何况小师兄今天才刚见到阿柳……阿柳不懂就算了,小师兄竟也顺着她。这二人的相处方式,实在……实在……”
邵忆文一时语塞,在脑海中搜寻合适的说法,突然听到身后响起一个云淡风轻的声音。
“实在不像兄妹,是吗?”
二人一惊,齐齐转身站好,不敢看来人的眼睛。
“师傅。”
梁继寒抓包两个徒儿背后议论,倒也不动气,平静地踱步上前。
他目光在两人之间扫过一遍,才问:“你们可知,我此行为何特意带上你们二人?”
邵知武本就心虚,认错飞快:“……因为我们也和小师妹一样来自凡界,与她有更多话题,能帮她尽快熟悉宗门。师傅我错了,我不该对小师妹心生偏见,出言诋毁。”
一边说,他一边双掌合十举过头顶,对着梁继寒弯腰拜下,声音渐小下去。
邵忆文在旁边暗暗叹气,都多大了,祸从口出的毛病,他还是改不了。
梁继寒微微颔首,但邵知武知道这不是师傅满意的表情,他求助地看向姐姐。
邵忆文沉思许久,试探地开口:“师门里来自凡界的人虽然少,却不只有我和小武,师傅选了我们……是想让我们给小师兄和小师妹做榜样,让他们学习双生子的相处之道?”
梁继寒终于微笑,眉眼之间有赞许之色。
邵忆文蹙着的眉头也慢慢松开。
是了。
她和弟弟进烛南宗的时候,江玄肃才十岁,那时他们就听说师傅门下有一位很厉害的小师兄,却极少见到他。
只知道他是天赋异禀的掌门之子,四岁开丹田,六岁通经脉,掌门对他要求极高,在白玉峰的峰顶给他修了栋阁楼,让他独自居住其中,勤加修炼不受干扰。
小小年纪就拥有一处独立的住所,旁人总会艳羡,可是……
掌门没有给他修下山的路。
白玉峰形如刀削,如一块竖立的白玉,四面皆是嶙峋岩石,若想用寻常的方法攀登,稍有不慎就会失足跌落。
只有控制灵息的能力炉火纯青、习得登山身法的武修,才可以在陡峭岩壁间来去自如,并且不担心坠落时被冲击力撞碎内脏。
邵家姐弟十八岁才掌握身法,上下山仍要提心吊胆,生怕脚底踩空跌成重伤。
而江玄肃住进白玉峰时才六岁。
直到十四岁那年,他才修成登山的身法。
十四岁就能有此功力,旁人对他羡慕不已,却不知道他因此放弃了一整个童年。
同龄的修士,可以半夜翻出寝阁偷偷去外面玩耍,又或是休沐日一时兴起,去往别的峰头找好友相聚。
可江玄肃在十四岁之前,没有长辈们上山接应,根本出不了白玉峰。
他的生父死在他出生前。
他的母亲,是当今世上最强的武修,平日深居简出,不收徒,不交友,连对自己的儿子都少有关心,只在修行上对他严格要求。
除了梁继寒常常上白玉峰陪伴他,江玄肃极少感受到来自长辈的关爱。
至于同辈修士,他们本就敬畏他的身份和天赋,平日除了集会活动,又难以见到他的踪影,自然也不和他亲近。
钟山一脉大小宗门,江玄肃是武修后辈里的第一人。
可他却连朋友都没几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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