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别提亲密无间的手足。
邵忆文眨了眨眼睛,恍然大悟。
……所以,小师兄根本不知道如何与妹妹相处,一举一动,不过是看着旁人的言行照葫芦画瓢。
寻常双生子,比如她和邵知武,虽然从小相依为命,进入宗门后,却也各自有各自的朋友,日后对方找到意中人,自己虽心有失落,却也愿意祝福手足与爱人结契。
但江玄肃提到妹妹时的眼神,却那样紧密、沉重、不留缝隙。
先是那捧了一路,至今未找到时机送出的见面礼,然后是见到阿柳后对她的种种纵容维护,直到如今,他放任阿柳咬上他的手臂。
现在想来,说不定阿柳这么做正合他心意。
留下印迹都算轻,甚至……他想让阿柳咬得他出血,让那血液被她啜饮着咽下去,融进她的体内,难分彼此。
只有这样,才能弥补过去十六年的生疏与分离,填补他心中种种空缺遗憾。
想起厢房中江玄肃沉默端坐的背影,邵忆文在风中打了个寒噤。
她回过神,对上梁继寒意味深长的双眼。
“你们羡慕阿照的天赋与修为,其实阿照也很羡慕你们。”
邵忆文垂首应声,心里仍突突地跳着:“徒儿知道了,是我们没能给小师兄和小师妹做好榜样。”
邵知武没懂姐姐知道了什么,总之跟着她做不会错,也连忙低头。
梁继寒不置可否地“唔”了声,淡淡地说:“回宗门之前先唤她阿柳吧,她尚未行过拜师礼,就还不是你们的小师妹。”
此言一出,姐弟二人同时抬头。
邵知武嘴快:“您不愿收阿柳?”
表情却隐隐有
喜色。
狼女桀骜不驯,洗澡涂药时将他姐姐折腾得精疲力尽,他嘴上笑话邵忆文狼狈,心里却还是不喜阿柳的种种行径。正发愁以后成了同门如何相处,现在师傅说不收她,正合他心意。
邵忆文剐了一眼弟弟,没急着接话,等师傅自己解释。
却见梁继寒负手站在庭院的树下,面容被婆娑的树影覆盖,一时间神情莫测,看不出喜怒。
他提起那件事。
那件,令他们连夜动身,一路奔波疾驰只为尽快找到那人的事。
“双生剑出世,关乎着天下命运。司剑一职太过重要,整个钟山、乃至全天下的视线都会聚集在她和阿照身上。我不过是烛南宗里一位普通的长老,给司剑当师傅,只怕难以服众。”
说完,他自嘲地笑笑。
邵知武顿时不忿:“师傅哪里普通了!烛南宗上下,只有掌门的修为比您高,那是掌门厉害,整个钟山都找不出比她强的人!您修为深厚,品行又好,连掌门都钦定您给小师兄当师傅。要是不选您,那是他们瞎了眼!”
邵忆文见梁继寒垂眼不语,连忙抬腿踢邵知武的膝盖后弯,示意他冷静。
邵知武险些跪下,终于收声。
风过庭院,带起梁继寒白袍的衣角。
他没阻止眼前的姐弟二人打闹,反倒偏开头,看向阿柳和江玄肃所在的厢房。
然后,露出与平日毫无差别的微笑。
梁继寒已年过不惑,无妻无子,一心修行,因常年受灵息滋养,仍保持着儒雅俊朗的容颜。
他极少失态,喜怒不形于色,这张脸如玉般温润,却不像玉那样通透,旁人极难透过他的神情看穿他心思。即便邵忆文拜入他门下数年,仍捉摸不透师傅的想法。
可此时此刻,她望着师傅微微扬起的嘴角,竟从中品出一分……讥讽。
又来了。
那股令她一颗心突然下沉,惴惴不安又挥之不散的异样感。
上一次是在白玉峰的玉兰树下,撞见小师兄的笑。
这一次,邵忆文垂下眼睛,还是不敢细想。
师傅……究竟在讥讽什么?
第7章
桌案上燃着计时用的香柱。
阿柳用力按住江玄肃的胳膊,如同捕食的狼按着猎物,左手紧攥他的左手,右手卡住他的臂弯。
颈侧像在被烈焰灼烧,然后敷上刺骨的寒冰,痛感扩散,撕扯她,折磨她。
想要抓烂什么。
想要噬咬什么。
想要吞咽什么。
阿柳用尖牙叼起眼前的皮肉,用舌头仔细舔舐,确认它的触感,捕捉皮肤之下血流带起的搏动。
然后,一点点合拢嘴。
牙齿陷进其中,越扎越深,嘴唇贴合而上,江玄肃胳膊陡然绷紧,一股出自本能的力道抵抗着她的啃咬,却终究颤抖地放松,由着她的尖利的犬齿扎破肌肤。
阿柳嗅到一股让她想要进食的气味,肠胃深处饥饿地抽动,搜寻能够填满它的对象,却扑了个空。
这一次,她想吃的不是能用牙齿咀嚼、撕烂的东西。
是什么呢?
舌尖尝到腥甜的锈味,阿柳茫然地松口。
神智回笼,周围的声音在耳边逐渐清晰,头顶上方传来加重的呼吸声。
视野涌出一抹红。
是血。
阿柳立刻转头找江玄肃的眼睛,提防他出手反击。
却发现他的目光没有落在她脸上。
江玄肃在看两人交握的手。
他的指腹有常年握剑形成的薄茧,阿柳掌心有凹凸不平的伤疤,两只手紧密地贴着,拇指叠着拇指,虎口卡着虎口。
随着阿柳那一咬,有什么紧密包裹他的东西被撕开一道裂缝。
疼痛像一根粗糙的麻绳,摩擦着血肉钻进来,再把困于其中的魂魄拉出去,前往阿柳所在的世界。
那个野蛮的,原始的,毫无礼法可言的世界。
只有吃与被吃,硬的齿与软的肉,濡湿的唾液与干燥的肌肤。
她和他,一个得寸进尺,一个步步妥协。
明明应该提醒她松手,让她在椅子上坐好,不要用脸颊贴住他的胳膊。
可开口时,说的却是——
“手上的水泡,怎么弄的?”
阿柳嘴角还有他的血:“烫的。铁。”
而江玄肃再也说不出什么,只好轻轻用指尖摩挲她的伤口。
颈侧的疼痛再次发作,阿柳猛地弓背,直接从座椅滚落,缩在桌角。
江玄肃垂眼数她头顶的发旋。
一,二,有两个。
可他却只有一个。
她是典型的站没站相坐没坐相。
可他被教导行走坐卧当如挺拔的松柏。
她在山上吃过人的血肉,啃过泥土沙石。
可他被教导食不厌精脍不厌细。
旁人都说她不像他妹妹。
然而,香案里的燃香此刻已经烧过一半了。
阿柳的胎记依旧好端端地待在他视野中,形状稳固,没有变化,绯红如初,没有褪色。
看吧,那对流传千年的神剑果然降下了正确无误的神启。
她就是他要找的人,他的妹妹。
一旦有了兄妹的身份作维系,有“亲缘”这个正大光明的理由托底,突然间,什么都能被通融,什么都能被原谅,化作一句“人之常情”。
哪怕走进厢房之前,他还信誓旦旦要教阿柳礼仪规矩。
此时此刻,他却离开座椅,模仿着她席地而坐,将视线与她平齐。
然后,任由她靠近,像一只小兽找到另一只小兽,蜷缩在他怀里,依偎着取暖,衔住他的手臂磨牙。
熟悉的疼痛再次传来。
他心里却前所未有地一片澄明。
教导不急此刻,他和妹妹还有很久很久的将来。
就让眼下成为短暂的休憩,在狭小的厢房里,在桌椅搭建的角落中,不再去想事关天下的重任,钟山上的波诡云谲,母亲的严苛要求,师傅多年如一日的教导。
室内寂静无声,香灰味若有似无地漂浮着,覆盖种种杂思。
一切积压许久、无处倾诉的忧愁烦扰,都随着手臂上的血珠一同涌出,消失殆尽。
最后,连项姥姥那句话都被他抛之脑后。
只有连“心无杂念”这句话都忘了,才是真正的心无杂念。
出于习惯,江玄肃仍盘腿端坐,以前,每逢清晨日出,他都会在白玉峰的峰顶像这样打坐吐纳。
可这一次,他身边却多了一个陪伴他的亲人,用令他疼痛的方式昭告她的存在。
以后他不用独自打坐了。
江玄肃问妹妹:“阿柳,你知道我的名字吗?”
漫长的沉默里,阿柳一声不吭地忍痛,吮吸伤口涌出的鲜血。
听闻头顶响起说话声,她下意识仰头,险些一口咬上他发声的喉咙。
怀中人骤然绷紧身躯,江玄肃有所感知,还以为阿柳在用动作表示好奇,顿时心生欢愉。
“我大名叫江玄肃。小字叫阿照,就像你的小字叫阿柳。等回到钟山,母亲会给你起一个新名字。到时候,我来教你这些字怎么写。”
阿柳似懂非懂地听他说着“大大小小”的话,悻悻蜷缩回去,终于想起这不是她的猎物,而是她临时找来支撑的靠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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