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狼女又把师兄咬了_一池青山【完结】(11)

  一个,很舒服的靠垫。

  柔软的皮肉里撑着坚硬的肌骨,覆盖其上的衣料像清凉的云,脸颊贴上去能降温,衣料之下的身体则散发着温热好闻的气息。

  阿柳皱起鼻子使劲嗅了嗅,辨认他用的香里掺杂了几种草木,长在山间时分别是什么样子。

  脸颊依靠的地方,心脏在有力地跳动。

  山间的野兽不会说话,总是通过袒露心跳来表示亲昵。

  对它们而言,向对方展现脆弱的脖颈和胸腹,是托付绝对信任的体现。

  正因为这个姿势可以随时制伏江玄肃,阿柳才能这样安坐。

  上一次躺在同伴怀中时,她还认为自己是狼。

  狼的胸腹有蓬松柔软的毛发,每当它们在地上卧成一团,她总喜欢把脸扑进去,感受其中的温暖。

  可是狼没有名字,大家靠气味记住彼此、分辨敌人,下山后阿柳才发现人如此迟钝愚笨,需要用特定的声音呼唤对方,才能确认身份。

  一群傻子,要是在山上随处乱叫暴露方位,早就被天敌吃干净了。

  可惜人间有人间的规矩 ,她不得不记住自己叫阿柳,项姥姥叫项姥姥,驼子叫驼子,瞎子叫瞎子,两个矮子叫男矮子和女矮子。

  身后靠着的这个人,名字却很复杂。

  阿柳胡乱地想着狼伙伴的皮毛,它们的气味,最后又在心里默念那一大一小两个名字。

  念了几遍,有些熟悉,她忽然松开叼着的胳膊问他:“卷心酥?”

  轻笑声带起胸腔的震动,传导到她的后脑。

  江玄肃放慢语速,将大名重新念了一遍。

  “玄sù(左石右繁体肃,晋江显示不了),是江畔黑色的磨刀石,利刃易折易钝,玄sù将其打磨,自己却坚固如初。我诞生后,门中长老算出我命里带煞,名里不宜带金铁,母亲便去掉石旁,留下肃字,取玄色肃穆守正之意。”

  江玄肃耐着性子说完,左臂的疼痛却在逐渐加重。

  阿柳听不懂这些文绉绉的话,正不耐烦地攥着他手臂捏来捏去。

  他无奈地笑笑,问:“你喜欢吃卷心酥?”

  这一句终于拉回了她的心神,阿柳不假思索地点头。

  她吃过半块卷心酥,在地上捡的。

  那个不慎弄丢点心的幼童嫌泥土脏,呆了一瞬没有立刻捡起,被她飞快地叼走了。

  她跑远了,那幼童还站在原地大哭:“我的卷心酥被狼吃了!”

  哼,她又没吃他。

  阿柳从此知道了,原来这个泛着油香与甜味的小点心叫卷心酥。

  下山的好处由此体现,山上是吃不到这种好东西的。

  阿柳仰头问江玄肃:“你们那有卷心酥吃吗?”

  他垂眼对她微笑:“你来了,就有。”

  阿柳缩回去了,继续拿他的手臂磨牙。

  狡猾的家伙又在层层加码,诱惑着她心生幻想,憧憬随他们而去的生活。

  她听得懂人话,知道他们找上她是为了那个胎记,通过胎记认出她是江玄肃的妹妹。

  可她真的不是啊。

  一刻时间已经快要结束,阿柳的颈侧渐渐不再疼痛,倒是嘴里那条手臂,此刻已经布满牙印,血迹斑斑。

  阿柳并不愧疚,只是困扰,思忖片刻后,她用舌尖卷掉上面的血珠,做最后的确认,再离开江玄肃怀中,转身看他眼睛。

  她严肃地重申:“我们的血,味道也不同,我不是你妹妹。”

  江玄肃与她对望,一时无言。

  静静地数了一息的时间,他侧头看向桌案上的燃香。

  此刻,它正好燃到根部,彻底截断。

  再望过来时,他眉眼之间骤然绽开笑容。

  如果邵家姐弟在场,一定会惊叹小师兄竟能笑得如此灿烂。

  “可是你的胎记不假。”

  直到现在,那枚烛焰胎记仍完好无损地长在她颈侧,手臂上还残留着阵阵余痛,一切都在告诉江玄肃,这不是他的幻梦。

  他们要找的人,正在他眼前。

  那位千古以来第一次,钟山上所有修士都未曾见过的,司剑。

  就在三日前,钟山烛南峰上空异光闪烁,掌门江无心闭关已久,突然传来密令。

  双生剑即将出世。

  神剑有灵,择其司剑,它们选中了修真界后辈里的第一人江玄肃。

  至于另一位,却不在钟山,而在山外一座边陲小城里。

  此女与江玄肃同年同月同日生,颈侧有和他一模一样的烛焰胎记,无父无母。为防止消息走漏,有不怀好意者从中作梗,掌门指派长老梁继寒秘密下山,在出发后的第三日,在那座小县城里寻找司剑。

  密令一出,闻者皆为之哗然。

  一千多年来,双生剑总共选中过八任司剑。

  每一任都是两位,并且二人之间感情深厚,有着举世皆知的美名。

  他们要么是血浓于水的至亲,要么是高山流水的挚友,要么是情深不渝的道侣。

  他们的事迹,早在被双生剑选中之前就流传于修道界,甚至传入凡界,名满天下。

  然而,没有人知道这位司剑与江玄肃的关系,连江玄肃自己都一无所知。

  毕竟他在白玉峰的峰顶住了这么多年,与他相伴最久的,只是峰顶那株玉兰树。

  江无心闭关期间,再大的变故也不能中断她的修行,这是铁律,她不现身,无人敢前去打扰。

  密令简洁,时限短暂,门中长老智者只得自己揣摩其中深意。

  众人翻遍古籍史书,求签问卜,终于找到唯一的解释。

  友谊需要长久时间的培养,爱情需要一眼万年的火花,江玄肃不可能与这位素未谋面的女子产生以上两种关系。

  思来想去,只有一种可能。

  有着同样的胎记,又是同时出生,再加上被双生剑选中——那人是江玄肃一胞同出的亲妹妹。

  因为江玄肃的母亲是江无心,那个性情孤僻,目中无人的天下第一武修江无心。

  从找到道侣,到给道侣送葬发丧,再到抱着诞下的遗腹子出现在众人的视线里,钟山大小宗门的掌门长老们连一次喜宴丧宴都没赴过。

  自始至终,江无心做一切决定时,都没给外人插手置喙的机会。

  这样一位行径古怪的女子,就算宣布她有一个遗落在凡界的女儿,众人也只会觉得这是她能做出来的事。

  毕竟她是江无心,江无心做什么都有可能。

  旁人议论纷纷,江玄肃却想不了那么多。

  掌门密令里的每一条,都是响彻他头顶的一道惊雷。

  被选为司剑是天降大任,江玄肃身为天之骄子,尚且能将它看作情理之中。

  多出一个同胞妹妹,却是意料之外。

  ……再确切些,是意外之喜。

  厢房里寂静无声,江玄肃就这么盘坐着,盯住阿柳,目光描摹她的脸,像检查失而复得的宝藏。

  阿柳被他盯得不耐烦,甩甩头,用袖子擦颈侧残留的药水:“我不要叫你哥哥。”

  混迹人间这么久,她至少弄清楚了哥哥比妹妹大,兄长兄长,有一个长字,就压了她一头。

  和他说不通也就算了,毕竟她来人间以后,总是与旁人说不通。

  可她才不要又多一个人爬到她的头上。

  “你不认,也无妨。事发突然,谁都需要接受的时间。”

  江玄肃忽然不再盘腿端坐,他支起身,以受伤的胳膊撑地,全然不顾骨肉之间的疼痛,整个人身子前倾,凑到阿柳眼前。

  然后,用指尖替她拨开汗湿后贴在脸颊的头发。

  浓如墨的眼瞳映着阿柳的脸,她往左边挪,它们就转向左边,她朝右边滚,它们就追到右边。

  阿柳从那双眼睛里望见一个她陌生的钟山。

  有着陌生的历史与传承,陌生的规矩与法度,陌生的建筑与居住其间的人。

  而唯一熟悉的,是面前专注凝望她的江玄肃。

  他声音缓缓,像游说,又像催眠。

  “你可以慢慢学,我会教你,甚至我自己也要学。你学着当我的妹妹,我学着当你的哥哥。我们的事迹将被写入史书,流传四方。哪怕再过百年千年,世人提起我的名字,就会想起你,提起你的名字,就会想起我。因为我们是被双生剑选中的人,从今往后,一生一世,同进退,共生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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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玄sù”灵感源自《山海经·北山经·北次三经》:又东二百里,曰京山,有美玉,多漆木,多竹。其阳有赤铜,其阴有玄sù。

  原本的确打算叫玄sù的,但这个字实在有点复杂,晋江也显示不了,为了读者方便记忆辨认,就改成玄肃了。

  第8章

  阿柳睁着茫然的眼睛望向江玄肃。

  她没听说过什么是史书,也不知道一生一世是多久。

  江玄肃此时的眼神,只能让她想起在街口卖艺时被他截住的红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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