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归风烟录_胡不思归【完结】(101)

  仕渊统共也没认识几个高层人士,便试探道:“那……保益堂孟堂主?”

  “不可。”阎通望再度驳回,“李掌教昏迷不醒,玄朴责无旁贷,无暇旁顾。”

  心中有些搓火,仕渊仍是恭敬道:“太虚宫各位长老执事们怕是都脱不开身,我干脆请随山派石掌门吧!石掌门,可否劳您大驾?”

  这回不等阎通望开口,石志温自己跳了出来,一边拍着仕渊的背,一边对满堂人道:“小老儿如今也有用武之地了!此事三日后自有分晓,都散了吧,我等赶快去拜望碧芝道人,料理后事吧!”

  长老们陆续起身离去,人影憧憧中,仕渊走到燕娘身前,宽大的袖摆下,是两双冰凉的手相握。

  “委屈你了,娘子!我一定会把你带出太虚宫,风雨无碍——”

  话音未落,二人便被分开,一个被戒律堂带走,一个被巡寮请出了太虚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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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云房的路上,仕渊脑子一刻不曾停歇,同时腹诽连连——

  这阎通望表面允许他揪出嫌疑人,却又把他请出了太虚宫,教人如何自证清白?分明就是想找个替罪羊,好早平息今日事故!口口声声说徒弟走不开身,莫不是怕他们揭了自己的老底?

  那杨玄究不是心气颇高吗?不是有大刀阔斧改革之意吗?怎地脱了华服法衣,一副唯唯诺诺的样子?堂堂在任监院,却要被前监院掣肘,活像那垂帘听政的太上皇和傀儡皇帝!

  秋暝、释冰、霹雳神火一个都没能拿回来,“送”他回来的巡寮弟子尽数守在云房小院内,何静希也在,与他同为“阶下囚”。

  少了燕娘的“巫山”间格外冷清,仕渊往榻上一瘫,忽见一道黑影自房梁上落下,一时惊喜又气恼——

  “萧——呜!”

  萧缤梧一把捂住他的嘴,小声道:“收声!太虚宫一堆人在找我,发生了何事?三脚猫呢?”

  他换回一身黑色劲装,没了腰间金刃,愈发像个黑夜叉。仕渊把那双大手扒开,惨然道:“李志常昏迷,张德纯仙去。燕娘自愿被关为我们争取了三天时间,咱俩外加静希都成了嫌疑人。”

  萧缤梧一怔:“静希是谁?”

  “那天山道上跟我们说话的巡寮弟子,现在就在外面。”仕渊半掩窗户,指着院中身板薄溜溜的少年,“因为我,他无辜被怀疑排挤,我便拉他一起了,还有随山派石掌门。”

  他合上窗,一转头满脸怒气:“你个乖乖跑单埭儿的,一出事便脚底抹油,跑没影了!”

  “我不跑,难道陪你们两个傻子一起落网?”萧缤梧环抱起手臂,满脸阴戾,“落网了谁去追那现身的爪牙?”

  “爪牙?”仕渊讶然。

  萧缤梧大喇喇地往桌上一座,冷笑道:“哼,庆典时你光顾着看三脚猫,连自己身后多出个人来都没发觉!”

  仕渊这才想起,先前门楼倒塌前,身后莫名奇妙刮起一阵邪风。

  他背后一寒,又听萧缤梧道:“李掌教刚发话要细看昆吾剑时,那贼人趁乱溜到了彩楼欢门后面,排山倒海般对着支柱连出四掌,随后一头钻进真武殿跑了!”

  “这个时机痛下杀手,看来那昆吾剑果真是赝品!”仕渊忖道,“你可有抓到那人?”

  萧缤梧沉声道:“我没来得及细看那人

  的脸,但他内功不错,腿脚利落。”

  仕渊听得认真,却没等来下文,遂问:“然后呢?”

  对方却冲窗户努努嘴:“你确定不叫外面那‘银鱼苗’一起听?我可懒得讲第二遍!”

  喂这黑夜叉吃了记白眼,仕渊开窗唤人。待何静希板正又拘束地一坐,萧缤梧一个字未重复,紧接前言:“贼人跑到西院尽头,一拐弯消失了。他身形魁梧,即便会轻功也跃不过那墙头,而四周只有一口老石头井,我便跳了下去……”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何静希,后者即刻会意:“哦,那是长春仙井,在本地很有名气。当年山东大旱,长春真人根据卦象,在太虚观外掘得一泉。后来太虚宫重建,便将那口井加固圈了进来,即‘长春仙井’。”

  静希声音越来越小,“此井已近干涸,跳下去倒不会有事,只是……前辈您是怎么上来的?”

  “我没上来。”萧缤梧干巴巴道,“你宫史学得不错,但那些老滑头们一定没告诉你,长春仙井下,别有洞天。”

  仕渊与静希面面相觑,萧缤梧道:“我也是才知道的。我刚落到井底,便见那壁上有一石门正缓缓关上,我立马冲进去与那贼人交手。这人穿得是一身太虚宫的道袍,却惯爱用相扑摔跤的招式,手里拿得是剑,但耍得是弯刀的路数,有可能是蒙人。”

  “宫里竟然混进了蒙人!”静希惊呼,“难怪掌教和方丈被害,他们这是想让道门一蹶不振啊!”

  仕渊示意他小声些,萧缤梧继续道:“我看不见他面容,手上也没兵器,很快又被他逃了。那暗道里黑咕隆咚,七扭八拐,规模之大至少遍布整个太虚宫,我只能摸着墙壁追寻贼人的脚步声前进。片刻后,我隐约听见有石板挪动,那脚步声戛然而止,整个地下便只剩我一人。”

  “他应该是去给幕后主使传信了。”仕渊眉头紧锁,“估计太虚宫爪牙不止他一个。他们已知道自己暴露,也不难猜到追至暗道的,正是消失在太虚宫的萧兄你。”

  他揉了揉额角,“今后几日,萧兄恐怕得继续‘消失’。另外静希,你们最近可有突然新增一批弟子?新来的都被谁收入门下了?”

  静希道:“最近几年太虚宫规模扩大,投身龙门派的一直都很多,光今年就有几十位,几乎每位前辈都有收徒。唉,你们现在连宫门都进不去,该如何——”

  “谁说我们进不去太虚宫的?”

  萧缤梧蓦地打断,“我在那地下暗道中兜兜转转半天,终于见着一丝光亮,出来便是太虚宫外的后山!不然你以为我是怎么摸到云房来的?”

  “天呐萧兄!”仕渊大喜过望,“没成想黑夜叉往井里一跳,再出来时变福星了!”

  “那可不,幸亏我……等等!”萧缤梧怒然拍桌,“你小子管我叫甚!”

  剑拔弩张之际,一阵敲门声传来,萧缤梧似只惊鸦般跃上房梁,见来人是石志温,三人长舒一口气。

  “唷,刘居士谈天说地,贫道也不妨插一脚!”石志温背着手,仰头一乐,“萧少侠?怎地跑到房梁上筑窝了?”

  仕渊坏笑着仰头道:“萧师弟,石掌门不是外人。来,快随师哥一起拜见!”

  房梁上的萧缤梧一脸“杀了你”的表情瞪向仕渊,随后落地如鸿毛,稽首道:“石掌门。”

  “一晃十来年,萧少侠竟长得比你师父还要高,贫道在庆典时都没认出来!”石志温指着萧缤梧,对仕渊打趣道,“当年我去云门山拜访綦师兄,这小子非要与我比剑,把我保养了几十年的胡须给削掉半截!”

  萧缤梧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连连赔礼。一通寒暄后,仕渊关切道:“太虚宫内什么情况?掌门方丈后事如何打算?”

  “张掌门生前曾告知弟子,自己羽化登真后火化,丧事从简。但他们商量了半天,还是决定三日后火化,行灵宝黄箓斋仪,七日后下葬。”

  石志温垂首嗟叹,“龙门派三十年第一位掌门方丈,竟被暗害了。如今这烂摊子谁来挑头啊……”

  “我记得龙门派这些年来一直由冲和真人代掌,怎么不请他出山?”萧缤梧道。

  “潘德纯?”石志温摇头道,“他这半年病情急转直下,都下不来床老糊涂了!再贵的丹药吊着都没用,该去的去,该病的病,让我们这帮老头子们歇歇吧……”

  闻言,仕渊周身一激灵,忽地想到了数日前,在蒋学究家的那个下午——

  窗边忽晴忽暗,霉旧的纸张上满是娟秀小字,卷末一个个耳熟能详的名字跃然眼前。

  “全真掌教李志常、万寿宫潘德纯、金莲堂孙志坚、云门山綦志清……半年左右内,长春真人西游仅剩的几位随从接连出事、被害……”

  低声喃喃着,他忽觉冥冥中,一张巨网破了个孔洞,那为鬼为蜮之人的面孔昭然若揭——

  “凶手是想让西行的亲历者尽数消亡!想来除创造太乙灵云丹丹方的云祁散人外,其他人有所顾忌,并未服用多少。故而凶手一计不成,便兵行险招在法会制造意外,加害李掌教与张掌门!”

  他声音低沉颤抖,诘问道:“石掌门,庆典时您是不是曾说,邱长春西游时,总共二十人?”

  石志温一时没反应过来他在说甚,被乍地一问,懵然回道:“不瞒你说,知道此事的人很少,大部分也都已经不在了……邱祖西行前就在莱州昊天观,我随山派前掌门于师兄那时正是昊天观都管。

  “西行路漫漫,危机四伏,他们拟定西行名单时,发现多数侍从年岁已大,最年轻的李掌教和潘德纯那时也已近三十,怕是照顾不过来七十三岁高龄的师父和一众师兄,便又找了位年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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