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石栈桥只有每六十六年春分前后的大退潮时,才能完全浮现。更不巧的是,两日前镜姬救你时,正是这几十年一遇的大退潮……”
“她把你从海对岸一路背了回来,下盘湿透,甚是狼狈,匆匆将你托付于我便走了,想必是元气耗损,又闭关修炼了……”
师尊白发似飞瀑,头簪九叉红珊瑚,她当时在师尊背上睡得囫囵,还以为是白泽神兽驮着自己飞向天际。
想到师尊的样貌,燕娘心中一紧,下一刻涕泗横流,跪在孙真英面前,道:“二十一年前春分,师尊踏浪而来,在蓬莱滩头将奄奄一息的我救回了罗芒宫。师尊她并未爽约,全是因为我……”
“原来如此……家兄若知晓此事,必是欣慰得很。”
孙真英叹息着将燕娘扶起,“救人一命乃是大功德,事情已过去这么久,老身来此,并非是要兴师问罪。家兄病重,怕是会不久于人世,他养的那群白鹤我使唤不了,还望娘子脱罪后想想办法,邀你师尊高全茵来金莲堂一会!”
乍一听“高全茵”这名字,燕娘但觉陌生,丝毫无法将其与身着飞鹤苍松绣锦,说话高高在上的师尊联系起来。
反复咀嚼这三个字,她蓦地联想到了金蟾子口中的“高师叔”,便斗胆问道:“孙堂主,您可认识一位叫‘王金蟾’的道士?他原是太虚宫‘通’字辈收徒,道名王通——”
“老身当然听说过。”孙真英冷笑一声,“多年前,他屡次光顾金莲堂找家兄借钱,说是琢磨出了能延年益寿的‘回春丹’。师兄念在与他相识多年,便赠了他不少银两药材,谁知没两年,这人不仅没送来所谓‘回春丹’,更是连人都找不见了!”
仔细一想,燕娘恍然大悟——原来金蟾子发癫时所言“不该去金
莲堂吹牛“,竟是这事!而先前自栖霞山庄丹炉殿回房后,仕渊曾疑惑金蟾子炼丹的支出是何处得来,现下全有了答案。
想来那素未谋面的虚寂大师孙志坚,这么多年来对延年益寿如此执着,在拿到太乙灵云丹后,定是不吝一试,没成想落得如今失智病重的下场。
回春,回春!难道是有舍不得的故人?可即便故人尚在,曾经的时光又怎是一剂丹药能溯回的?
思及此,燕娘拉住孙真英的手,郑重其事道:“事已至此,有些事我必须得如实告诉堂主。太虚宫送来的太乙灵云丹有问题,虚寂大师如今这状况与其脱离不了干系。云祁散人服用此丹后已于上月暴毙身亡,杨玄究对此却一无所知!”
“綦道长竟也……”
孙真英哑然失色,又听燕娘道:“那王金蟾与此事息息相关,故而我方才问及此人。我夫妇二人是为调查此事而来,秋暝剑侠萧缤梧亦然,不想却阴差阳错成了庆典事故的嫌犯。真正的幕后主使,就在这太虚宫内!”
“其实老身受邀来此,也是怀疑太虚宫内有人心怀不轨。”孙真英肃然道,“放心,金莲堂不会让娘子蒙受冤屈,定会尽力相助!”
说话间,门外传来脚步声,她又道:“另外,娘子既是高全茵爱徒,你我便不是外人,在老身面前,不必假称‘陶氏’了。”
“您原来已经知道……”燕娘怔道,“晚辈是怎么暴露的?”
“你没有暴露,演得情真意切。”孙真英首肯道,“只是清净派门人不婚嫁不入俗,又怎会成为‘表海居士’的妻子?至少前两代皆是如此……”
说罢,她冲燕娘一笑,温文尔雅,却弦外有音,道了句“莫要忘记家兄夙愿”后,旋身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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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上建华盖会精英,下慑斗魁遁古井”这一章字数实在有些多,所以分为上、中、下三个部分更新,希望小伙伴们不要介意~~小红包示好~~[奶茶]
第75章
傍晚时分, 仕渊、萧缤梧、石志温与何静希飞草草用过饭后,再度聚集在“巫山”字房内。
石志温跃跃欲试道:“怎么着,咱们什么时候动身?”
“老爷子, 您确定要去?”仕渊打趣道, “我们就是去探探风声!那地道黑黢憋闷, 可雕不了大作!”
“小老儿这辈子稀罕事儿干了不少,石窟洞穴凿过,鬼宅义庄也闯过,连明楼宝顶都下过,还就是没探过老井!何况还是那长春仙井!”
石志温方才嗦了碗面来了精神,此刻剔着牙,竟有些匪气。
何静希轻轻合上窗, 苦着一张脸,怯道:“外面还有四个师兄在, 我们前脚出去了, 他们后脚就会呈报给阎长老和杨监院,我们走到哪儿,他们肯定就跟到哪儿……”
“咔”地一声, 萧缤梧按响手指骨节,嗤鼻道:“区区几个喽啰, 还能拦得住我们?”
“师弟三思啊!”“前,前辈要做甚?”“贫道恕不奉陪……”
“你们以为我要做甚?”望着面前三人的反应, 萧缤梧扶额道,“正门走不了, 当然是翻窗啊!对面房间没人,正好能跃到马厩顶棚上,翻到墙外面去。马厩杂役又不认识我们, 认识也追不上!”
于是乎,在夕阳最后一丝余晖擦过太虚宫时,云房二楼某扇窗户被轻轻推开,四个身影在空中一闪而过。
贼溜溜地落在马厩棚顶的,乃是一个黑夜叉,一个银鱼苗,一个话梅脸老头儿,还有一个脚被震麻了的书生,老少高矮皆有,端的是良莠不齐。
棚下杂役但听“咚”的一声,怔了片刻,权当驴马憋了泡大的,继续哼歌儿叉粪。
三人鬼鬼祟祟地沿着树林,来到太虚宫后山。那山坳间白蜡成林,其中一棵老树被藤蔓缠绕,根茎外突。
萧缤梧绕树转了半圈后,站定道:“就是这儿。”
随着地上的枯藤和枝叶被翻开,一个浴盆大小的地洞展露眼前。
这地洞黑咕隆咚,深不见底,仕渊看得心里直犯怵,一回神,萧缤梧已经纵身一跃消失在黑暗中,石志温也拽着藤蔓一点一点地滑了下去。
“前辈,请!”何静希恭敬道。
“客气,客气。”仕渊干笑道,“你先下去吧,我找个地方把行囊藏好,马上就来!”
“其实我方才就想问……前辈作何还要带着行囊?”何静希小心翼翼道。
“放心,我不会丢下你跑路的,我只是怕房中没人,家底被贼人抄了。里面有请柬、夫人的药,还有我们全部盘缠!”
拽着藤蔓下行约一丈,两侧不再是土层,取而代之的是嵌有铁梯的石壁,再往下深入三四丈后,地道终于见底。
萧缤梧已然等得有些不耐烦,何静希赶忙点起提灯,这长春古井下的洞天一清二楚地展现在眼前。
四周与王公的墓道颇有些相似,既没有想象中的机关暗器,也没有石刻壁画,唯有光秃秃的石板,以及漫无边际的黑暗。
好在有一豆灯光开路,尚能看得清谁是谁,不然少一人、多一人都够他们吃一壶的。
地道偌大曲折,墙壁上装有灯座,其内火油充足,其上凿有寸大的风洞,不知通向哪里。除此之外,每隔十余丈便有个嵌有铁梯的竖井,皆被石板挡死,想来应是通往太虚宫各个院落房屋。
“快来看,这里有许多隔间!”
石志温的声音传来,地道内瞬间回声震荡,一时间让人摸不清他人在何处。倒回几步一看,老爷子在拐角处进了一个门洞。
几人凑上前去,果然见通道内凿有一排十几间斗室,里面储存着大量粮食、清水,柴米油盐俱全,甚至还有果脯和腌菜。其中一间码放着药品和生活用度,另有一间装满金条银锭铜板,剩下几间,竟全是武器兵刃!
仕渊冷汗连连道:“这,这是要造反不成?”
“造你个澡豆!”萧缤梧没好气道,“那叫‘替天行道’!”
“嘿,俗话说‘皇帝轮流做,道门永不落’,还造甚反咧?”石志温摇头道,“但我不犯人,架不住人来犯我!道士也是薄皮肉心一条人命,遇上个天灾人祸,也得自保啊!
“四十多年前,蒙古成吉思汗亲率大军攻入莱州、登州,烧杀抢掠无所不用其极,将金军一路逼退至登州海滨。当时的太虚观也未能幸免于难,房屋尽数被焚毁,道人死伤无数……”
说话间,老爷子抄起一把红缨枪,驾轻就熟地转了几个枪花,杆子往地上一杵,又道:“小老儿还道范祖重建个道观怎地用了这般久,原
来仙师为避免重蹈覆辙,将整个太虚宫地下掏空,修了个避难所!”
何静希垂首慨叹:“范祖用心良苦,我辈却丝毫不知……”
“既是避难用的‘密道’,当然不能人尽皆知。”仕渊回道,“不然敌人随手抓个小道士一问,太虚宫上下便如瓮中捉鳖。”
萧缤梧却冷嗤:“哼,这密道连太虚宫弟子都不知,却被那幕后主使透露给了蒙古爪牙。”
惋惜又无奈,几人从斗室出来时,仕渊彻底转了向,慌道:“静希小道长,你可还认得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