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对金环不过臂钏大小,却近四斤重。她一直不觉此物有甚功效,今日方知这是崳山派宝物,听金蟾子如此一说,答案昭然若揭——日行千里系沙袋,此物真正起作用时不是戴着它,而是解开它的那一刻!
可惜,钥匙在林子规那里,这玩意儿终究是个镣铐。
她婆娑着脚踝上重物,听金蟾子继续道:“另一种状似黄铜却透如蝉翼,比如林子规手中那面清净派的罗芒镜;还有一种遇真火可塑万相,寒冰一淬,又坚不可摧——”
“一如神荼索的铁链,刀斧砍不断,铁水熔不开。”仕渊接过话茬,叹了口气,“但我朋友怕是承受不了真火,只能从锁柄下手。这最后一种金料可是一种磁石?”
金蟾子努努嘴:“先师倒没说这最后一种是磁石,只道其乃唐时汾州青龙吐珠所出,稀有至极,其色锈涩难堪,需百琢千磨才现光……”
仕渊肉眼可见地打了蔫,又听金蟾子拍着肚皮笑道:“但能于弹指间缴世间刀兵于无形……呃,听上去比磁石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既然极其稀有,那敢问由哪位仙师所得,又铸成了哪般法器啊?”仕渊扶额道。
“近在眼前,远在天边。”金蟾子故作高深道,“咱先师说得这么详细,自然是在龙门派手里啊!”
仕渊与燕娘齐齐诧道:“昆吾剑!”
确实是近在眼前,远在天边。仕渊此刻巴不得阎通望在法会上展出得是真货,把君实往杨玄究面前一架,然后就可以欢天喜地回家了。
二人面面相觑,各自犯了难。金蟾子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抱着葫芦,笑嘻嘻地看着二人。
“燕娘,法会庆典时,你不是说害你全家的奸人将昆吾剑献给李璮了吗?”仕渊灵光一闪,问道,“此事是真是假?”
“那奸人确实这么说过。”燕娘面色不虞,“但究竟有没有这么做不得而知。”
“看来等我们揭发阎通望那厮后,得去找李璮问一问了。”
仕渊往后一瘫,几度欲言又止,还是小心翼翼问道:“秦大人本就有招安之任在身,或许有门路能见到他。你……可愿与我同去?”
对面的沉默让他愧疚不已,顿时觉得自己好生没用,一次又一次地麻烦她,久而久之竟成了习惯。
“丫头!”
金蟾子惊呼一声,仕渊猛地弹起身来,见燕娘靠在石头上,周身打着冷颤——
她的恶寒之症又犯了。
仕渊不由分说地将她抱到篝火旁,呼唤着她的名字。众人被惊醒,手忙脚乱地升起了火,金蟾子把着她的脉,面露难色道:“寒峫束表,卫阳被郁,真气枢转不利,这,这荒郊野外的不好办啊……”
萧缤梧不知从哪儿蹿了出来,抱持丹田,转手将一道真气打入燕娘体内,蓦地又收了手,道:“她阳气不足,怕是吃不消我体内真气,只能帮她周转片刻。五禽戏,你们不是双修过吗?她何至于此?”
“双修个屁!她老毛病犯了!”仕渊急火攻心,一时口不择言,把萧缤梧扒到一边,“起来,我有药!”
“哈儿温这是怎么了?”
塔斯哈向来不太放心汉人的药,凑过头来瞄了一眼,见仕渊从行囊里掏出了自己的钱袋,瞠目结舌道:“你、你要喂她吃铜板?”
“我还想喂你吃鞋底儿呢!”张驷没好气地指了指仕渊手中的一粒药丸。
“别吵了,让她透透气!”仕渊揽着燕娘,被她冷汗沾湿了衣襟,“阿朵姑娘,能否麻烦你烧一盏温水?”
阿朵被燕娘这幅样子吓得不轻,赶忙应声。
等待间,仕渊将药丸递给了金蟾子,沉声道:“道长,这药是林子规给她的,我不知是何物,您来看看该不该入口?”
金蟾子接过药丸又闻又看,随后又递给了石志温,萧缤梧,郝伯常等人,没一个人看出什么名堂,也并不觉有甚不妥之处。
长叹一口气,仕渊将药丸在温水中化开,送到燕娘嘴边,手中碗却突然被人一把夺走。
塔斯哈将水碗凑在鼻前一闻,脸上顿时乌云密布,一双虎目在火光下瞪得几欲生烟:“你可知这是什么?底也伽你也敢喂她喝!”
一种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仕渊茫然道:“底也伽?”
“勾栏妓子风流客找死时喝的鬼玩意……”
塔斯哈“啪”地一声摔碎水碗,琥珀药汤撒了一地,“就是你们汉人说的‘莺粟汤’!”
仕渊双腿绵软,一时间如坠深渊。
曾经与一众纨绔厮混过的他怎会不知“莺粟汤”鼎鼎大名?此物可治头风、益元神,磨乳去渣则为“鱼饼”,与粥同煮即为“佛粥”。
连名士、神医都趋之若鹜,但往往避而不谈其后文——它与五石散如出一辙,多食积毒,成瘾难戒,久而毁身、伤神、败志。
从前在临安时,他亲眼见过曾经芝兰玉树的好友因此物
变得形销骨立,才思敏捷的文豪渐成呆童钝夫。
难怪那日燕娘失笑欣然,醉生梦死之相,皆是拜其所赐,甚至可能那令他悸动至今的一吻,也只是她因其兴起,并非本愿。
也难怪林子规能大大方方地放燕娘离开戏船,一走就是两个月。因为这厮知道,她一定会回去,即便心中不肯,身体也由不得她天高任鸟飞。
而他明明知道林子规给的这药不是什么好东西,却还是让她服下了。
幸好摩云崮有个妓子让塔斯哈认识了此物,幸好金蟾子某个葫芦里装着解毒的药,幸好萧缤梧能时不时在燕娘撑不住时输点真气,幸好石志温在一旁诵经念诀引导她运周天……
他却什么都做不了。
“林子规,我绝对不会放过你……”
口中忿恨低喃着,他守着意识混沌的燕娘,与她硬挨过了这一夜。
天将将破晓,燕娘寒症已退,一行人快马加鞭地往回赶。好不容易到了栖霞山庄,还未来得及庆祝凯旋会师,便从君实口中听到个更加骇人的消息——
太虚宫监院即日将被火化示众。
杨玄究撑不住了,阎通望彻底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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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取自《道门通教必用集·卷七》,南宋吕太古编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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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宋孝宗赵眘:养父留下一堆烂摊子,我尽力了……[化了]
下一章可能会晚一两天发,小红包补偿大家!
第83章
自法会事故那日之后, 三州五会来客、重阳宫、长春宫、泰山派等几派的参会宾客几乎是被“困”在了云房中。
无论龙门派众长老如何掩饰安抚,全真掌教与龙门派新掌门遇难并非意外,而是被人蓄意戕害的消息还是不胫而走, 甚至有传言说云祁散人也死得不明不白。一时间, 太虚宫的门槛差点被踏平, 只得再度闭宫谢客。
三位宗师接连遇害,各门派但凡有点名望的仙师皆是人人自危。碍于礼数,他们不得不留下参与掌门方丈的后事,又担忧下一个不明不白被害的是自己,既不敢吃也不敢喝,终日守在云房中掐诀诵经。
燕京长春宫一行人更是焦头烂额。
李志常昏迷不醒,为防贼人一计不成再度下手暗害, 主事与随从弟子寸步不离地守在掌教身旁。偏远之地名医自是不如燕京多,他们决定即刻返程, 不料第二日却得知, 被关押在戒律堂的几名嫌犯逃跑了。
白日里还承诺派人手护送长春宫一行人回燕京的栖霞县令,短短一晚之后又说嫌犯冒牌顶替叛党刘金舫,县衙有缉凶之任抽调不出人手, 建议驻留太虚宫。
近一个月前下放的海捕文书,栖霞县如今才当回事, 明显背后有人授意。而另一方面,随山派掌门石志温也与嫌犯们一同消失, 临行前只给门人留下口信说真正的凶手还藏匿于太虚宫内。
清早栖霞县衙刚刚回过话,太虚宫又传出了更加耸人听闻的消息——
戒律堂死了七名看守嫌犯的弟子, 一剑封喉。
云房袁执事道何静希那晚曾将嫌犯武器领走,而之前何静希与嫌犯一同被锁在了静室中,四个人手头无一把兵刃, 并非行凶者。
在旁人看来,只能说明嫌犯除了何静希外,还有别的内应。那内应杀了看守弟子后将四人放走,一转眼又隐于太虚宫中。
案情变得愈发扑朔迷离,长春宫也不知究竟该听谁一言,只得转而求助金莲堂,最终由孙真英出面安排人马护送掌教归京,只留两位执事参与后事。
这几日,太虚宫都管执事陈通微前后操持,不仅调解法会余波,又得调查一系列凶案,还要准备师父的后事,郁结疲惫之下,直接病倒在了监寮。
上上下下乱成了一锅粥,而本该挑大梁的监院杨玄究陡然闭关不出,明眼人自是察觉这背后大有文章。
就在仕渊一行人在沽水畔落脚升起篝火之时,太虚宫云房内的孙真英收到了一封来自牟平县金莲堂的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