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真英与石志温对视一眼,没再多言。半晌后, 李堂主接过一红衣兵送来的信,细细一阅,终于展颜。
秦怀安忙活了近一个月都见不到的汉人世侯, 孙真英只花一天便约到了,依旧是在蓬莱阁西南的灵祥宫。
原来那不肯露面的孙通判同样出身牟平孙氏,是孙真英的远房侄子,亦是金莲堂客卿,那灵祥宫便是由其出资修葺。
特殊时期,大人物一举一动都有探子盯着,唯有求神拜佛尚且自如。李璮成立“小朝廷”的心思昭然若揭,光城南一个太平营,就有红袄军近万人,也难怪蒙廷如此忌惮,列兵邻州,眼线遍布。
作为传说中“八仙过海”之地,蓬莱本该仙气飘飘,如今却压抑肃穆,而城中人却浑不知情,依旧过着闲散的神仙日子。
一片红潮压青冥,这便是燕娘失去家人的地方。
老货郎的摇铃声渐行渐远,仕渊仰望着巍巍“南天门”,满心忧郁,随秦怀安走向城东南的八仙客栈。
六月初十清早,他如愿登上了蓬莱阁。
苏子诗常在,风烟催人老,心心念念的蜃景自是没有出现,唯有海潮虬伏,狂风怒嗥。
向游人一打听,才知传说中的神仙楼阁已经二三十年没有露过面了。他极目远眺了许久,白雾中依稀能看到岛屿的轮廓,除此之外,天地只剩一片空茫。
“在想什么呢?”
熟悉的询问声将仕渊从思绪中拉出。他怔然回首,见是君实,眼底闪过少许失意。
“秦姑娘的药瓶眼看就要见底,定是不想让我们担心,提前回林家班了。”君实温言道,“你若是挂念,等秋赋过后,我陪你去明州港找她。”
他再度披上了那件宝蓝色大氅,鬓间挂着几滴汗珠。纯哥儿还在客栈等候,仕渊抬起袖子想替他擦拭,那汗珠已被海风吹得一干二净。
“她那么能耐,多半是嫌弃我们碍手碍脚。”仕渊放下手,望向海面,“连声‘后会有期’都不说就走了,这不合江湖规矩。我只是快要见李璮了,替你紧张而已!”
“换言之,我们很快就可以回家了。”君实抿嘴一笑,“软榻珍馐在侧,你又可以当回你的小少爷了!”
仕渊苦笑着揶揄道:“对对对,小神童,小爷我还得青灯古卷、头悬梁锥刺股,去贡院死上一回……”
“贤侄真乖!游历了一个夏天,心倒是没野,还知道该做什么。”君实打趣道,“秦大人在灵祥宫前等着呢,孙堂主他们应该快到了,我们赶快下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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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过了太虚宫与昊天观,灵祥宫实在乏善可陈。由于毗邻港口,这座宋崇宁年间修建的道观里供得不是三清四御,而是妈祖。
孙真英、秦怀安与石志温等人已被请至内堂,君实与仕渊无名小辈,参与这种秘密会谈不合礼数,自是与随行的几名三州五会修士在院中候着。君实饶有兴致,只花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将道观游了个七七八八,自庑廊出来时,见主道上来了黑压压一队人。
其间四名中年男子装模作样地在主殿中敬香,随后宫门关闭,随从们井然有序地散至院中各处。在方丈和监院的引导下,这四人向内堂走去。
“你猜这四人中,谁是李璮?”仕渊拱了拱君实,耳语道。
“定是佩剑那两人其中一位。”君实小声道,“我就猜高个子有将军肚那位吧,第一个敬香的是他,年纪看着大一些。”
仕渊却摇了摇头:“居高位者多思多疑,很少会有一身酒肉气的,我猜是另一位看着儒气些的。咱赌什么?”
“那就赌回家的路上谁赶车喽!”
交头接耳间,二人回到内堂院中恭敬等候,这一等,便是两个时辰。
他二人自是好奇门内谈话的进度如何,李氏幕僚有没有难为秦怀安,但耳朵都冒油了,却只闻话声,不辩其音。
终于,在临近正午之时,门内传来孙真英与另四位堂主的声音:“三州五会愿为驱策,还齐鲁一方安宁!”
石志温的朗笑声穿门而过,仕渊当即便知,这老家伙过不了多久就可以重回昊天观了。
秦怀安那边的情况不得而知,君实虽然希望李氏能就此归顺大宋,但自打栖霞山庄与郝伯常等人一谈,也深知此事道阻且长。眼下只求李璮愿意撤兵楚州转而进取益都府,牵制张柔与真定史家,以延缓大宋西线战事数年。
良久,门内传来惺惺作态的笑声,又过了一阵,石志温打开房门,冲仕渊与君实招了招手,叫他们进去。
仕渊赌对了,没有将军肚的那位才是李璮。
李璮安坐堂中上位,比想象中年轻许多。细细一琢磨,他年少承袭少保之位,算来应该与秦怀安差不多年纪。
他玉冠薄衣,打扮还不如身边的心腹煊赫,见二人进来,抬眼点了点头,脸盘宽厚,一双浓眉圆眼。知人知面不知心,这位拥兵自重、连年进犯边境的汉人世侯,竟是副和和气气的做派,甚至听孙真英说话时,还会微微俯身。
三州五会还是面子大,孙真英客套了几句,欲借蒲鲜凤鸣宝剑一用,一方霸主竟欣然相助。
李璮坐直上身,冲身旁心腹道:“蔡将军,有劳了。”
一把剑搅得江湖风波四起,而他却将这龙门镇派之宝赏给了部下!
那位腆着大肚子的蔡将军应声起立,解下腰侧长剑,向君实走来。
仕渊赶忙为君实褪去大氅,忽听身后“啪”地一声,秦怀安将手中茶杯捏了个稀碎,引得众人纷纷侧目。
“秦相公这是……”一位幕僚惶惶道。
“抱歉,抱歉!”秦怀安一晃神,手忙脚乱地收拾着碎瓷片,“在下就是替这位小兄弟紧张而已!”
蔡将军打量了他一瞬,皱皱眉头没说什么,下一刻拿朱红宝剑敲了敲神荼索的锁柄,道:“剑是这把剑,该如何解?”
仕渊上前一步,指着锁柄道:“这锁柄内有盘龙扣,需用磁石将顶着盘龙扣的钢珠吸附上来。此剑乃陨铁所造,正是破解之物,只消将剑刃对准——”
“你自己来!”
话音未落,蔡将军将宝剑往仕渊怀里一撂,好整以暇地抱起手臂。
宝剑似有千斤重,仕渊小心翼翼地褪去剑鞘,将剑刃对准了锁柄的尾端。
林家班骷髅傀儡上的小磁石都能教锁柄中的钢珠动上一动,而这昆吾剑出鞘,钢珠却毫无动静。
他心中“咯噔”一下,转转剑柄,又换了锁柄另一端贴上去。剑尖、剑身、剑柄、剑鞘,能试的地方统统试过几遍,这锁柄依旧套得死死的,就连秦怀安也无能为力。
“诸位
莫要费力了。“蔡将军叹了口气,颇有些不耐烦,“这剑确实是自蒲鲜凤鸣手中而来,却不一定是昆吾剑。传闻蒲鲜凤鸣痴迷剑道,想来不会轻易将昆吾剑交出。尔等不妨去民间打听一番,或是问问他的后人,总比在这里耽误李少保时间强!”
仕渊脑中一阵嗡鸣,旁人之后说了些甚,他一概没有听进去。
费劲千辛万苦,金蟾子找到了,李璮也帮了忙,神荼索仍旧无解,君实依然无法脱身。
秋赋在即,那昆吾剑连阎通望都找不到,他们又有何能耐?
好想回家啊……回家睡到地老天荒,睡到东西南北一身轻。
他不敢去看君实的脸色,想来不会比自己的好看。
李璮一行人走后,孙真英与石志温好言开解二人,并承诺会派人查探昆吾剑的去向。前者下午便要启程回牟平金莲堂料理孙志坚后事,后者也要回寒同山了。
临行前,石志温将仕渊拉到一旁,小声道:“身上的枷锁尚且可解,心里的枷锁可不好办。我知道君实小生急着参试,但读书只是为了入仕当官吗?人间正道千百条,是金子总会发光的。你看李璮身旁那两个幕僚,根本就是臭皮囊,不也混得风生水起?南朝崇文重教化,名士辈出,总有他的用武之地,你是他挚友,与其干着急,不如多开解提携着。”
石志温这老头是真的将他当成了朋友,仕渊却没能好好与他道个别。
三人默不作声地往八仙客栈走,最先开口倒是君实,问得自然是与李璮会晤的结果。
“李璮下个月便会撤兵楚州,并开埠邳州运河段,设立互市与我朝往来。”秦怀安如释重负,“李氏有了三州五会的支持,又可以明着从运河走军粮,自是有胆量往益都府打。”
“秦大人身先士卒,这算是开了个好头。双方往来便利些,相信他总有归顺我朝的一日。”君实眸中无光,此刻强颜欢笑,反而显得有些欲盖弥彰。
“所以,你究竟是怎么说服他的?”仕渊顺势问道。
“我笨嘴拙舌的,还能怎么说服?淮东是个大粮仓,宋廷这棵摇钱树,他或许早就想傍上了。朝廷‘诚意’给到位,自是不需我多言。”
秦怀安哂笑着背起手,“另外,还要感谢你送来的治疫药方,还有君实引荐的书生们。北方儒生千千万,敢公然教蒙人如何做事的,唯有陵川郝伯常。李璮狼子野心是不假,但也是个惜才之人,《河东罪言》如雷贯耳,他早就想将郝兄拉到自己身边了!但真正令他对我们刮目相看的,是另一个见面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