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见面礼?”
仕渊顺嘴问了一句,不等秦怀安回答,纯哥儿张牙舞爪地自客栈跑来——
“先生少爷秦大人,恁可算回来了!”纯哥儿急慌慌道,“早上大姐来了一趟!放下一堆东西又飞走了,俺留不住她!”
三人对视一眼,火速上楼至仕渊房内一看,那桌上放着两个食盒、一坛酒、一封信,以及一把宝石匕首。
食盒一层一层被打开,珍馐足够他们四人饕餮一顿。即墨老酒、葱烧鳆鱼、赤甲红蟹、地生子鱼……全是仕渊心心念念的地方特产。
一个多月前他在听雨楼前的碎碎念,燕娘一字不落地记下了。
宝石匕首正是他天祺夜会自普哈丁处买来的那把,骷髅幻戏间被燕娘顺走,此后她一直带在身上。眼下终于物归原主,仕渊非但高兴不起来,展信一阅,一颗心更是如坠冰窟——
“扬帆入海,自有广阔天地,雁落其间,不过一时耽迷。此一去若生死两宽,愿君岁岁年年平安。”
原来燕娘那一吻不仅是底也伽使然,爱慕之情跃然纸上,字里行间却是诀别之意。
纯哥儿不明就里,自顾自地摆桌码筷子,一回头,秦大人与先生僵在原地不发一语,而少爷又哭又笑,怨妇似地骂了句“负心汉”。
捧着、敬着、伺候着,这个总是笑眯眯的泥菩萨还是碎了,纯哥儿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干脆把酒坛子往少爷手边一送。
猛灌两口酒,仕渊安静下来,忽地想起蒋家店田垄间,燕娘曾婆娑着他的后背,表示自己也逞强揽下力所不及之事,已无力回天。
她利用他偷渡北方,一路苦练栖霞剑法,为了昆吾剑不惜潜入龙门法会,又向萧缤梧学剑气……桩桩件件所为何事,此刻昭然若揭。
“蔡将军就是蔡锐,对不对?”
他冷言质问秦怀安,目如寒潭,“你曾对陈潜说蔡锐是你故人,而他似乎并不认得你。他是你仇人吧?当年夺走昆吾剑、害死燕娘家人的,就是他吧?”
秦怀安额角青筋抽动了几下,欲说还休,最终抚着后颈伤疤点点头。
“你那伤疤还是剜掉算了!”仕渊把酒坛往桌上一砸,愤然起身,“我天天哄她逗她也要把她留住,你怎么敢放她一个人去寻仇!”
君实从未见他如此暴怒,惴惴不安地挡在他身前:“仕渊,你先冷静,别做傻事!”
“我只是疯了,从来都不傻!”
仕渊把匕首往腰间一揣,翻开木箱抄起霹雳神火,转而对秦怀安道:“陈潜之前给你那个包袱还在不在?借我一用!”
-----------------------
作者有话说:感谢小伙伴们的鼓励,小红包比心~~[撒花]
另外插两句[菜狗]
文中蓬莱县的“黑水河”即是明清时期的“画河”。
蓬莱那一片的海如今不叫“东海”了,叫黄海,现在去的话可以看到“黄渤分界线”。
天气好的时候站在蓬莱阁上,大海泾渭分明,一半黄浊,一片碧蓝。
故事发生于1255年,那个时期黄河改道淮阴已经好几十年了,所以我猜测那时的分界线没那么明显,所以没细写……
但挺神奇的,值得一看。
第91章
蓬壶茶肆的茶博士轻声上楼, 往窗边一位食客盏中续上热茶。食客是位女子,在窗边孤零零地从日禹坐到日央,面前海碗分毫未动, 只一边呷茶, 一边望着窗外若有所思。
“这海蛎子可是不合客官胃口?”茶博士殷勤道, “鄙店还有清早新进的鳆鱼、赤甲红和地生子,乃登州特色,客官不妨尝尝鲜。”
茶肆坐落于太平营斜对面,平日鲜少有女子光顾。他本以为这女子是来军中寻夫的,顺着她的目光一瞧,发现她盯着的似乎是南天苑。
只见她玉指一点,轻飘飘地问了句:“店家, 对面那处园子是谁人的住所?”
她所指的园子坐西朝东,横亘四条街巷, 从太平营以南一直延伸到城墙下方。其主人二十年前只是胸无点墨的城门校尉, 白手起家搏得这般富贵,也算颇有能耐。
园内布局杂乱无章,正中一个大戏台煊赫逾矩, 挤得屋舍只能环而盖之,竟有些秦楼楚馆的意味。后院附庸风雅地立着亭榭竹石, 又硬是空出一片黄尘地建了靶场和马厩,江南烟雨与塞外沙场肩并肩, 可谓是“青黄不接”。
就连茶博士这市井小民面上也有些挂不住,哂道:“那是登州防御使蔡锐的私宅, 美其名曰‘南天苑’,也是登州‘特色’之一,让客官见笑了!”
女子毫无反应, 依旧盯着那野猪插象牙似的园林,茶博士登时起了好事之心。
登州城人尽皆知,防御使蔡锐府上莺莺燕燕成群,这姑娘莫不是有攀高枝之意?可她月白罗衣如洗,一派恬淡素净,彷如何仙姑现世,又怎能落入那般泥潭?
“往日高墙之内一派歌舞升平,鄙店多少能听一耳朵。”茶博士啧舌道,“近月李少保来登州巡视,对面终于消停了,只是那些莺莺燕燕成日被拘在里面,许久都没再光顾本店。”
他本想多嘴再提点两句,一低头见长凳上放着把寒光毕现的银剑,便噤声退下,心中升起一丝怪异不详之感。
“歌舞升平……”
燕娘喃喃着面露厌恶——蔡锐这般酒肉声色之
徒竟是个“亲宋派”,想来他亲近的定不会是大宋朝纲和衣冠。
她陡然想起不久前与她在运河上言笑晏晏的一众教坊女子,担忧又愧疚的同时,也为自己的处境唏嘘起来。本想利用她们潜入蔡锐的府邸,却没料到她们被扣押在了益都府,更没想到李璮巡视登州一去不回,连带着蔡锐也谨慎起来。
君实的神荼索尚未取下,无法带回去向林子规换得自由身,她还是得继续在林家班做“天外飞仙”,早晚有一天也会被送入某个权贵的高墙之中。
细细地打量着南天苑,她将园内布局刻在脑中。可惜蓬壶茶肆这二楼只能望见一片屋檐,看不见园中人,无法得知蔡锐是否在其内,且房屋布局杂乱,屋檐又都是差不多样式,她猜不到蔡锐归府后身在何处。
更棘手的是,以她的轻功,悄无声息地跃入高墙倒是不成问题,但园内有多少卫兵却不得而知。其正门便门都有端着长枪的卫兵把守,门前来来往往尽是人马。北侧正对太平营,十二个时辰皆有红衣兵站岗,其南侧的城墙上又不知有多少眼睛盯着。这南天苑风水如何姑且不论,固若金汤倒是不假。
心中犯了难,燕娘下楼结账,忽听南城门方向一阵铜铛声响,主街上行来一大队人马。
领头的骑马者颇为面熟,其身后跟着一辆三牛厢车,舆楣雕有曲水仙鹤纹,夏幔上绣八卦金莲图,只一眼便知里面坐得是孙真英等人。
孙志坚逝世,她没有直接回牟平县而是来到此处,必是为会见李璮,若不出意外,秦怀安与陆秋帆他们也在其中。
往远处一瞧,果不其然,队尾颠颠儿地跟着头黑驴子,正是陈潜送给秦怀安的那一头,此刻纯哥儿正坐在上面东张西望。她暗自舒了口气,紧接着,城门洞中踏出匹银鬃黄骝,马上跨着个天青玉树般的身影,为这灰蒙蒙的街道平添一抹色彩。
那城门处熙熙攘攘不乏骏马华服之人,燕娘惊觉无论身在何处,他总能轻易地在人群中夺去她的目光。
她下意识地往店门中隐去,心中无端掀起波澜,又透过门缝偷偷观望。
三州五会人马即将经过太平营时,纷纷下马绕道而行,队伍中看不见秦怀安与陆君实,应该是在孙真英的厢车中。换言之,锁链与招安之事即将尘埃落定,她也没了后顾之忧。
仕渊牵着马,亦步亦趋地跟在队伍后面,时不时回望一眼南天门和太平营。仅仅三日不见,这小少爷像变了个人似的,虽依旧金质玉相,身上却多了几分颓唐。原来人前总是嬉皮笑脸的他,人后竟是一副矜持疏离的模样。
他如此失落,难道是因为自己不告而别?
她确实可以堂堂正正地道一句“山高水远”,可她怕他会按部就班地接一句“后会有期”,怕他这些日子对自己的关切全因有求于人,怕他的笑容与暧昧只是权贵子弟的礼节和调戏。
说到底,云泥之别的二人能有交集,不过是因为她突发奇想的利用罢了,这场结识从一开始便不纯粹。她处心积虑地策划这场复仇,自诩为执棋者,可这盘棋怎么看都不尽人意——
蔡锐今非昔比,南天苑的戒备比她想象得还要森严;秦怀安顾虑重重,不再助她一臂之力;加之这一路上曲折离奇的遭遇,拖延了她大把时间。
最始料未及的是,她对棋子动了心。
陆秋帆是个金枝玉叶的读书人,最在乎家风名节,曾经为救她拿霹雳神火伤了几个人,之后崩溃了好一阵。她此一去有可能命丧黄泉,哪怕全身而退,亦是一世难濯污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