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归风烟录_胡不思归【完结】(127)

  索命的修罗面,想必狰狞难堪,再也入不了清白人的法眼;沾了血的手,或许再也无法触碰那明朗的笑容了吧。

  数日前,孙真英提醒过她,清净派门人不婚嫁不入俗。大宋律法禁止国民与外族通婚,即便她身世永不暴露,一介戏子也断不能踏入尚书第高门。她当时权当孙真英多虑了,自己诸事未果,何谈儿女情长?

  红尘客与世外仙本就是陌路人,一时绮念,过眼云烟而已。可真待分道扬镳后,为何会如此不舍?雪仇之时已至,她又为何会动摇?

  一队车马早已消失在巷陌,燕娘在门后靠了许久。

  情不知所起,诵道集佛经皆无法灭净心火,似蹈虎尾、涉春冰,一腔燥闷无人诉说,苦自苦矣。

  她转头拍了锭碎银在柜台,问茶博士要了坛最烈的酒,在夕阳下踟蹰独行。

  长街上她还犹疑这五谷汤子究竟有甚好喝,待霞光流转,星河弥天,她已然醉倒在蓬莱海岸,浪声滚滚,竟是一夜无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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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黎明时分,几个赶海的姑娘婆子们经过,见滩头堤岸上多了一抹白,骇了一跳,近前看才发觉是个抱着酒坛的女子在酣睡。

  燕娘被一阵盈盈细语惊醒,头痛欲裂,浑身僵冷,方知即墨老酒的厉害。一翻身,眼前围着一圈光脚丫,婆子们调笑了她几句,往她怀里塞了个蘋果,拎起铲子鱼篓拾海货去,她这才看到滩头那群礁石。

  原来冥冥中,她被烈酒牵引着回到了与母亲长绝的海滩。

  她心中一惊,打算提醒那群赶海姑娘们这片海岸埋有震天雷,可抬眼一望,滩涂上尽是三五成群的赶海人。

  是啊,已经二十一年了,白云苍狗间,那震天雷早就随金人一同被连根拔起了。

  寻找了一个早晨,她终于在海边林子中看到个微微隆起的土包,上面压着厚厚一层枝叶。她也不确定这是否就是秦怀安当年为必兰氏立的衣冠冢,只茫茫然跪下,将坛中酒尽数倾洒于前。

  “额涅……我好想你……”

  憋了数年的眼泪一股脑地落下,她却不知该说些甚,只一味重复着“我该怎么办”、“我该何去何从”。

  可惜她的额涅听不到,也不在这里。栖霞山上的无名坟冢尚有白骨安居其内,而必兰氏的尸身早被海潮带往不知处。

  这海滩既是她的梦魇,也是她重生的地方。

  仙音岛就在远处海雾中,她曾经日日跑到岛上山腰处的老松树旁观海,想象自己能飞到对岸去。二十年后,她依旧孤零零一个人,终于来到这海岸,却又想回到青松翠柏的玉溜山去。

  师尊与村中长老封岛多年以避战乱,花了数十年将其所在变为鲜为人知的世外桃源,她断然不能随便租艘船前往,轻易地将仙音岛暴露于世人眼前。

  唯一可行的通路,便是那石栈桥。若无差池,那石栈桥明年秋分就会断断续续地浮现半个时辰,可以她的功力,能否成功渡海?林子规又是否会如约放她走?

  琉璃彩瓶中的“解药”只剩最后三颗,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

  向左远眺,蓬莱阁崖岸高峻,孤零零地守望着一片汪洋;右侧便是登州港,那是她家人近在咫尺,却永远也到不了的地方。阿敏常说的“月落参横,无远弗届”,终归只是空口白牙的一句安慰话。

  海那头的高丽早已沦陷,蒙古铁骑数次践踏,沉船残舰围绕着江华岛,方寸之地挤满了哭嚎的冤魂。而他们本以为是避难之所的大真国更是短祚,充其量只能在浩繁青史中留下半行一句。

  “天地一逆旅,同悲万古尘……”

  约莫是酒意未消,她蓦地想起李太白的这首诗,不禁吟出了声,“白骨寂无言,青松岂知春。”

  海潮越涨越近,滩涂上的姑娘们抱着满载的鱼篓往回赶。那方言土话她听着亲切,却一知半解,那欢声笑语她甚是向往,却走不进去——她也想像她们一样三五成群地开怀大笑,天晴日朗时不用畏惧黑夜的来临。

  或许这并不难,一颗人头落地的事而已。

  怅然立于海天之间,直到滩涂上空无一人,白浪打湿脚面,她才坚定了自己的去向,忽然间有些理解云祁散人之言——

  “铭感万古遗响,沐浴人间悲喜,但依旧秉持天地浩然之气;看透兴衰得失,知晓命数难违,却无惧力有不逮。”

  纵然没有旷世神功护体,也没有手足同袍相伴,但她仍有手中三尺释冰和一腔孤勇,能助她终结二十年来的梦魇。

  想象着父亲单骑破阵,潜入蔡州城的英武,回忆着仕渊一个又一个化险为夷的鬼点子,燕娘看了看手中的空酒坛,倏地心生一计。

  一袭白衣猎猎,她左手将酒坛子往海中一抛,右手挽了个剑花,剑尖在滩涂上龙飞凤舞,为李太白诗篇补了个稍纵即逝的下文:

  “我亦为行者,怅恨孑然身。诵经千百遍,方知莫求人。才吟苦昼短,俗世任浮沉。又恐幻夜长,饮鸩灼枯魂。高堂横碧落,徒留三尺刃。罗衣赴黄泉,无颜见师门。洗净芙蓉面,了却经年痕。伏海斩妖龙,归来祭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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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久等了各位,冰壶式滑跪,小红包奉上~~

  蒲鲜哈儿温小姐又emo了,宿醉初体验。[害羞]

  第92章

  艳阳当空, 海风湿腻,就连太平营站岗的士兵都昏昏欲睡,双腿打起弯来, 却有一位老货郎脚下生风, 推着独轮车过了桥。

  老货郎头上插着雉羽、彩旗, 甚至还有个骨碌碌打转的风幡,腰间挂满竹笛、波浪鼓、弹弓、香袋儿,把街而过时带起一阵香风。小车上堆着挂着的货品比人还高,轮子“笃笃”碾过石板路,车棚上的风铃声回荡在方城巷陌。

  那铃声高低错落,五音俱全,与别处货郎全然不同, 让燕娘的脚步停在了石桥上。她走街串巷的机会不多,依稀记得二十一年前, 就在登州城南门外的茶摊上, 也听到过相似的声音。

  她悄悄跟在老货郎后面,见他在太平营后巷折返了一趟,停在了南天苑后墙拐角处, 随后跑到临近的小河沟畔,从水中拎出两个大壶放回车旁, 蹲在城墙根荫凉下静静等待。

  燕娘把释冰剑往褶裙后腰一插,拿褙子掩住, 近前而去,问道:“老伯, 你这壶中是甚么好东西?”

  “俺这卖得可是风靡临安街头的漉梨浆!”

  老货郎摇摇蒲扇甚是得意,燕娘却调笑道:“老爷子还去过临安呐?登州何时也产漉梨了?”

  “俺没去过临安,但这高墙里的娘子孩童们也没去过。”老货郎蒲扇一指南天苑, 小声道,“俺用得是莱州富水河野梨,定不比那漉梨差!家里婆子熬的,放了酸枣仁同薄荷,又在前面河沟里拔了一整晚,稀甜镇凉,最是解暑!娘子要不要来一碗尝尝?”

  日上三竿,暑气渐浮,燕娘正有此意,便让老货郎舀了一碗,靠着城墙慢呷起来。

  这漉梨浆的确不正宗,却别有风味。临安皇城专门设有冰井务,冬取春藏夏用,储存不够便用芒硝制,天热时商贩们往饮子里加冰可谓毫不吝啬,没成想这偏远之地的商贩一分本钱都不须花,也能让饮子变得如此冰爽。

  “莫说此处,你这饮子放临安都是一绝。”燕娘赞不绝口,“只是黑水河环绕全城,到处都有河沟,老爷子怎地偏偏来这里冰饮子、做生意?”

  被年轻姑娘问起生意经,老货郎自是不吝赐教:“这河之所以叫‘黑水河’,是因为它深。黑水河自南向北流,绕城的支流都是挖出来的,所以这南城墙水门处的河道最深,故而吊壶的绳子放长些,里面的饮子自然更凉。至于为什么要吊在这条河沟里……”

  这老货郎仿佛上天派来助她一般,打开话匣子便收不住了。

  他起身摇了摇车棚挂着的风铃,压低声道:“俺大儿当年修建过这南天苑,这河沟中有个往园中池塘引水的暗渠,就在方才俺吊壶的地方。这暗渠途经南天苑中的冰窖,连带着这条河沟的水都比别处凉上许多。噫,瞧俺这胡诹烂谤的,恁自个儿知道就行,可别乱叫唤!”

  燕娘自是不会多嘴,她昨日在蓬壶茶肆见到园中亭榭檐顶时便知,园内应该有大片池塘。池塘内须是活水,而活水不会凭空出现,若非地下有天然泉眼,则定有暗渠相通。

  南天苑戒备森严,无法明闯,她此刻到城南黑水河畔就是为寻这暗渠,幸而撞到这老头给指了条明路,替她省了许多功夫。

  现今唯一悬而未解的便是蔡锐人在何处。

  她昨日打听过,蔡锐亡妻是牟平周氏,据说叔公就是最初建造金莲堂的周伯通。周氏曾为李少保解决了不少军费问题,去世后蔡将军未再续弦,倒是纳了几个妾,又豢养了一群歌舞伎在园中。

  蔡锐平日限制这些女子出门,他白日在何处取乐,夜晚宿于哪张榻上,就连下人都无法得知,她总不能将每间屋都找个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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