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归风烟录_胡不思归【完结】(132)

  仕渊神色一凛, 又听阿朵继续道:“我在找二当家的同时,那男娃小宝也在找爹爹。他们安慰小宝说‘你爹爹行侠仗义去了’, 却什么都不跟我讲!十几个大男人冷眼相向,秦姐姐也不在,我只能蹲在山庄门口等二当家回来……后来, 他们里面一个叫‘苟宗道’的书生悄悄透露,让我来登州城找找看。我带着珍宝一路赶来,果然在这城内寻到了二当家的气味!”

  “你在何处找到了塔斯哈的气味?”仕渊心中升起一丝不详的预感。

  “就在后面河对岸!”阿朵往身后一指,“跟我来!”

  仕渊追在阿朵与珍宝后面,一路推敲个不停——

  张驷与十二名书生落得如今境地,根源正是摩云崮匪寇。蒋家店岳王庙一会,仕渊张口闭口只称塔斯哈为“塔兄”,而众人昊天观救金蟾子时,他无意间道出了塔斯哈的大名,碰巧被张驷听到。

  摩云崮塔里江、塔斯哈兄弟的海捕文书随处可见,曾是探马赤军的张驷当即与塔斯哈大打出手,故而回到栖霞山庄后,他联合众书生惩治塔斯哈无可厚非。

  可为何不直接将塔斯哈绑到栖霞县,而是大费周章地跑来登州城?君实又为何让阿朵回兰陵县待上半年?

  脑子尚未转过弯来,二人已过弘济桥。阿朵站在一处大院高墙外,稳住急躁的珍宝,道:“这里的气味最浓,二当家应当就在里面!”

  仕渊左右张望了一下,骇然低呼:“这里可是县衙啊!”

  “昂,确实是……”阿朵目光飘移,“那断眉一副穷酸样还带着个小拖油瓶,定是想将二当家交给官府领赏钱!陆公子,你鬼点子恁多,昊天观都能破,帮我想办法救二当家出来吧……”

  “你脑西搭牢了!”仕渊扭头便走,“塔兄深耕绿林多年,不幸落网,自求多福吧!”

  他胆子再大,也没大到敢光天化日劫狱的地步,况且自身都难保,八仙客栈里还有人在为他忧心。

  仕渊快步流星地撇开身后麻烦,行至弘济桥上,脑子倏地开了窍——

  张驷自己就是官府在缉,身系小宝及其余十二人的安危,不至于鲁莽到冒着危险伸张正义。将摩云崮匪首绑到县衙去,定是有旁的原因。

  昊天观外,他亲眼看着张驷与塔斯哈大打出手,二人平分秋色不相上下,故而以张驷一人之力,不太可能制服塔斯哈,并将他捆起来。塔斯哈身量奇高,力气大、下手黑,两把虎头锏挥舞起来,十二名书生根本无法近身,却难不倒同是武将出身、剑法出色的秦怀安。

  先前自灵祥宫回客栈的路上,他得知李璮愿与宋廷合谋,有很大一部分是因宋使秦怀安的“见面礼”。除了金蟾子的治疫药方,以及陵川郝伯常的效力外,最难得的那份大礼,应当就是摩云崮匪首之一的塔斯哈了。

  “原来是这样……”

  他望着黑水河正喃喃自语,忽地背后飘来个幽幽的回响:“原来是哪样?”

  阿朵把仕渊吓得一激灵,一人一狗将他堵在了桥中央,“陆公子可是想出了办法?此事到底是谁的主意?究竟图个甚?”

  真是阴魂不散!

  仕渊被一步步逼退到桥栏边,险些掉下河去,只得揽着柱头如实以告:“唉呀,他们将塔斯哈绑来,是将他当做与李少保谈判的筹码!”

  “李璮?”阿朵嘴比脑子快,“甚筹码?赌坊博|彩那种?”

  “是乱世博弈那种!”仕渊忽有种鸡同鸭讲的感觉,“摩云崮逍遥法外多年,官府不再作为,正是因为摸不清其具体位置。可若匪首落网,严刑拷打一番,摩云崮怕是插翅难飞。李璮有塔斯哈在手,既可拔除匪患安定鲁南民心,也可借剿匪之名列兵益都府门户外,并顺水推舟收编中原最后一支女真战力。”

  “严刑拷打,插翅难飞……”阿朵似乎只听到了这几个字,慌得乱了阵脚,“怎么办,怎么办……我也是摩云崮贼匪,陆公子你干脆把我绑到县衙,就说我是塔里江的女儿,让我顶替二当家受拷问吧!”

  “说什么傻话……你送上门去了,他们一捉捉一双,连回摩云崮通风报信的人都没有!”

  仕渊哭笑不得,复又安慰道:“既是谈判筹码,秦怀安断不会直接将塔斯哈交到太平营,定是教张驷随便找个由头先关进县署。看珍宝刚才那反应,塔兄应该还在县署里关着,暂时不会有什么严刑拷打。”

  “那,那照你这么说,他们很快就会将二当家转移走啊!”阿朵急得又飙出了眼泪,“大当家不久于世,要是二当家也出事的话,摩云崮就完了……你若能救他出来,我,我愿给你当牛做马、端茶倒水,做一辈子丫鬟!”

  “我不缺牛马,也不缺丫鬟。”仕渊耸耸肩,“你与其找我,不如去黑市找几个顶用的,不才实在爱莫能助!”

  “可我寻不到所谓的‘黑市’,寻到了也没几个钱……”阿朵甚是委屈,“陆公子,求求你了……”

  见阿朵作势要下跪,仕渊赶忙拉住她,正色道:“阿朵姑娘,请恕我直言。于公,摩云崮干得是杀人越货的勾当,我不愿愧对鲁南父老;于私,塔斯哈关乎我朝谋划,我不敢从中作梗。”

  “摩云崮五百多口人,老老少少都有,真正干绿林营生的不过几十人……”

  阿朵

  呜咽道,“我们七成以上都是女真遗民,剩下的也是蒙山一带走投无路的乡亲父老,不过是在夹缝中寻条生路罢了!都是为了生存和私欲,那些王公权贵随便动动嘴皮子,便有无数人流离失所、人财两空。他们成日搜刮民脂民膏却不作为,和强盗有何两样?同是为非作歹,凭什么他们叫‘乱世博弈’,而摩云崮就是‘天理难容’!”

  “可现实就是这样啊……”

  一时语塞,仕渊抓耳挠腮浑不自在,他平日从不落口舌下风,可每每在姑娘面前总是百口莫辩,“摩云崮与我非亲非故且不说,你实在是高看我了!我就是一介书生,朝经暮史,连头猪都奈何不了,怎么替你劫大牢救人?”

  “摩云崮与你无关是不错,可是二当家呢?我呢?秦姐姐呢?”阿朵不依不饶,“二当家好歹是秦姐姐父亲拼命救下的人!陆公子,你不是爱慕秦姐姐吗?怎么舍得对她的族人见死不救?”

  “我——”仕渊瞠目结舌,转过身去蹭蹭鼻子小声嗫嚅,“有这么明显吗……”

  “秦姐姐之于你,就像二当家之于我。但你或许是一时兴起,我却上头了十来年了!”

  阿朵戚戚然哽咽着,“蟾螳宫埋伏一事全是我鬼迷心窍,可二当家何曾对不起过你?蒙山野湖中,是二当家把你和秦姐姐拉上来的;你抢了他的马,他却帮你们放了整整三晚的哨;你们救出金蟾子皆大欢喜,他却失去了最心爱的亦莽吉……他将栖霞山庄收拾得干干净净,你带来的那帮人对他动辄詈骂冷眼,可他照样把打来的猎物分给大伙吃……”

  说话间,她前襟已被打湿,连带着珍宝也呜咽起来,引来桥上路人的指指点点。过路人皆以为仕渊仗着红袄军的身份,在为难一个小姑娘,殊不知他才是被为难的那个。

  仕渊确实不知道塔斯哈对他二人有过救命之恩。但他在蒙山野湖抢走莫林时,马背上的确搭着件湿漉漉的上衣,阿朵所说之事不假。

  扪心自问,他其实早已将塔斯哈与阿朵当成了自己的好友。

  若换成是君实、张驷、石志温、纯哥儿、萧缤梧、陈潜、杨玄究……总之任何一个路上结交过的人,他定会二话不说想办法救人。只因为一个“山匪”的身份,便将塔斯哈区别对待,实在有愧于塔斯哈施与的“恩”,以及自己向来看重的“义”。

  说到底,“鲁南百姓”他不曾认识,“朝廷谋划”更是虚无缥缈,塔斯哈这个朋友却是实实在在。

  “陆公子,数日前在栖霞山庄答应我的事,你还记不记得?”

  阿朵见仕渊半天不说话,试探道,“你和秦姐姐求我和二当家去昊天观金蟾子时,答应满足我们一人一个愿望,不计得失。二当家为报恩情,只让你们全我一个愿望,那么我的愿望便是:请你们不计得失,将二当家救出来!”

  仕渊听得虎躯一震,甘拜下风——

  这小妮子自照面起,一边哭诉一边带路,为得是抛砖引玉;美人计、苦肉计不成,一人一狗开始反客为主。先是装傻充愣,以“李代桃僵”之法虚晃一招;紧接着诱之以利、晓之以理、动之以义;最后在对方摇摆不定时,直接使出了“杀手锏”!

  “朵里必……你果真对得起这个名字!”

  输得心服口服,仕渊扶额苦笑,“好好好,我答应你,不过此事凶险,我只能一人出马,你莫要叨扰燕娘。我会想办法见上塔斯哈一面,但无法保证一定能将他救出来。这样,你先寻些吃食过来,再帮我找一套寻常衣裳,剩下的明早再说!”

  “好嘞!”阿朵当即破涕为笑,忽又面露忧色,“这县衙就在眼前,为何要等明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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