岸上华灯烁烁,背后是一片昏黑虚无,他在水面上独自漂浮,与这些年相伴相遇之人渐行渐远,直到天地间寂静下来。忽听一个缥缈清冽的声音传来——
“公子且留步!”
他蓦然回首,透过薄雾,见一抹月白色身影踏水而来,如轻云蔽月般落至他眼前。
女子立于船头,似松柏扎根泥土中,任这轻舟摇摆,兀自岿然不动。脚踝处金环“叮铃”一响,他疑惑之余,心神竟有些荡漾。
她风神细峭、气韵洒脱,面庞瘦劲,眉眼飞长,甚是熟悉——他想到了徽宗笔下的“瘦金书”。
“秋帆,天又亮了,该醒了,回家再睡吧……”
“秋帆,你让我再信你一次,你说‘去去就回’的……”
一声声恳切的呢喃中,女子傲然的身姿软了下来,拉着他的手将他往回带——
“你说‘长风万里送秋雁,不知羡煞多少池鱼’;你曾说西去昆仑有通天的雪山,南下天竺有注罗,群神睥睨,是片盛大的花园……那些地方我心向往之,可我不愿独往……”
“你说青州舞伎不如我,要一直跟在我后面;你还说人分良莠,与生活在哪里无关,你与我交好,也与我何族无关……其实我从不觉得你孟浪,多少钱都乐意为你花,也稀罕听你喊我一声‘夫人’……”
前尘旧事滚滚而来,仕渊心中暗潮翻涌,一个浪头打来,顷刻间天翻地覆,一切光景化作泡影,遁入一片晦暗中。
最后一丝飞光将逝,他踉跄后退,猛然转身,追寻着女子的呼唤声,在黑夜中疯狂奔跑,直到肢体恢复知觉,直到胸口有了喘息,直到浑身血液沸腾起来。
“叮——”
三清铃音弥亘而响,驱散黑暗,降真香与药香入鼻,眼前再度有了天光。
左臂传来阵阵刺痛,仕渊的眼皮被陡然掀起,视线渐渐清明,看到的却是一张虫合|虫莫精似的老脸。
“福生无量,小老弟你愿意回来了?”
金蟾子唾沫星子四溅,仕渊偏偏头,见左手边孟玄朴正在为他清创换药,不远处正打坐的燕娘脑袋一耷拉,被惊得不轻,懵懵然起身,在孟玄朴身后探头探脑。
她眼眶深陷,脸色发青,似是许久没睡,仕渊忍痛向她伸出手,又被孟玄朴按了回去。燕娘半天说不出话来,手撘在他小腿上又哭又笑,随后天青襕衫一晃,奔出门去。
看屋内陈设,此处应是太虚宫保益堂。仕渊安心地躺在榻上,任由孟玄朴摆弄,听着金蟾子絮絮叨叨。正觉喉间干涩、腹内空虚时,门口挤进三个人来。
纯哥儿跪坐在床边,哭丧似地道:“俺娘嘞,少爷恁可算醒了!大姐头发都熬白了,恁再不醒,先生的一斗血都白费了!”
“休听他胡说。”君实紧跟在纯哥儿身后,“一个人全身不过半斗血,照他说的那般,我早成干尸了。”
仕渊听得有些恍惚,阿朵端来药汤斋饭,将君实输血救急之事讲了个细致。
他先是新奇燕娘竟还有这等本事,后又望着君实,目含秋波道:“小神童,你可要对我好些,毕竟,人家现在身上流着你的血……”
君实浑身冷战,抄起桌上小碗,舀了勺米粥堵住他的嘴:“那便是亲上加亲了!回去给我好好读书,莫要辜负你堂叔我的一腔心血!”
当了两年的伴读,君实从未这般伺候过人。仕渊餍足地吃着米粥,忽然发现个天大的纰漏,让他断定自己还在梦中——
“君实,你身上的锁链呢?”
眼前的君实一身黑白道袍干净利落,相伴七十多个日夜的神荼索不见踪影,血腥铁锈味不再,取而代之的是郁金甘松香气。
君实放下粥碗,张开双臂,在仕渊面前转上一圈,凤目中久违地透出光彩,偏偏答非所问:“山间温泉泡上一遭,我又向杨监院借了身衣裳。袖子虽长了些,好歹能沾沾仙气儿!”
奈何纯哥儿非要拆台:“少爷别看先生现在这样,前两天可是急冒烟了!恁迟迟不醒,他便缠着金蟾子道长,非要请他算上一卦,还哭呜呜——”
纯哥儿话未说完就被君实捂住了嘴。这些日子君实手脚不便,教人全然忘了他手劲儿有多大。
“求签问卦……你还是我认识的君实吗?”仕渊调笑着望向金蟾子,“敢问王道长算出了些甚?”
金蟾子把肥腿往榻上一扳,依旧是那副神神叨叨的样子:“我向小君实要了你们的生辰八字,掐指一算……他有擎天捧日之相,而你有追云逐海之势。你二人命中之劫不在此地,而是在南方,你遇水则发,他遇水则祸!”
仕渊不知他几根手指是怎么算出的这番谶言,并未在意。不消片刻,燕娘回到房中,身后跟着秦怀安、塔斯哈、蒲鲜云鹰。
塔斯哈的伤势已无大碍,两把虎头锏重回腰间。蒲鲜云鹰手中抱着把断了弦的桐木琴,往桌上一放,琴身登即散了架。
“这是……”
仕渊伸长脖子,燕娘自琴身中抽出把黑黢黢的短剑,答道:“这便是重阳祖师所铸的昆吾剑。别看它其貌不扬,许多人却求而不得,怀安哥正是用它将君实的锁链取下。”
金蟾子捋着髭须洋洋自得,一副“我没骗你们吧”的嘴脸,仕渊已然呆若木鸡——他废了那么大劲,居然错过了神荼索被打开的一幕!
秦怀安抚摸着琴身,解释道:“当年在蓬莱海岸,我们的马车被炸毁,但车中大部分物件尚还完好。这是我师父最钟爱的琴,我为师娘立衣冠冢时,将它一齐敛于箱中,埋在了海滨树林里。在沙河滩村那晚,云鹰师兄说师父离家时将至珍之物随身携带,我便想到了这把琴。”
蒲鲜云鹰也接道:“我们挖开那土包时,这琴弦已断,琴身已朽,底部凤沼龙池被木楔封着,撬开一看,里面藏的东西还不少!其中
那沉甸甸的一柄大家伙,不是昆吾剑还能是甚?也幸亏里面藏有铁器,这琴扎在沙中,才未被潮水卷走。”
“多亏蒲鲜庄主巧思,不然君实……”仕渊心中一块巨石落下,话锋一转,“那栖霞剑法的剑谱,是不是也在里面?”
“那是自然。”燕娘莞尔挑眉,指了指自己方才打坐处的一本书册,“三十六式一式不少,每幅图、每个字,都是我阿敏亲手写的。原卷还是放在怀安哥家中妥当些,这几日我和静希小道长正忙着抄写呢。”
六十年前,龙门派将栖霞山与昆吾剑赠与蒲鲜氏,六十年后,蒲鲜氏以栖霞剑法回馈龙门派,倒也是桩美谈。
“不仅如此,我们还在琴中发现了栖霞山庄的地契。”燕娘继续道,“先前我还纳闷,怎地这么些年过去,山庄仍未易主,连大门封条都不曾动过。如今才知,这地契上,写得是‘秦丰年’、‘秦怀安’两个名字。”
秦怀安憨笑着挠挠头:“这应是师父当年离家前临时改的,但他没料到我爹会执意留下,带着我与蒲鲜家一同流亡。好在云鹰师兄顶替了我的身份,‘秦怀安’在登州户籍上还是活人一个,就在县署当差,否则栖霞山庄早被销契了!”
“这些事我也不知道,在县衙班房窝了好些年,白瞎了栖霞山这么大片地!”
蒲鲜云鹰朗笑调侃,随后对金蟾子、孟玄朴正色道:“二位道长,我们兄妹三人商议过了。这栖霞山、昆吾剑本就为龙门派所有,为保一方安宁才交到我祖父手中。如今我们父祖辈皆已过世,我们三人又天各一方,这地契与法器自当物归原主!”
他端起昆吾剑并一枚小册,金蟾子近前,肉手伸出去又缩回来,忽而一本正经道:“呃,如今龙门派掌门之位空悬,此等大事不该由贫道受理,还请施主亲自将其交给杨监院。”
龙门派与蒲鲜氏的前世今生就此尘埃落定,太虚宫欣然收留蒲鲜云鹰,君实也将神荼索纳入匣中,届时还给坤珑阁。
晚些时候,张驷带着小宝与众书生一同探望仕渊。一群人挤在小屋内言笑晏晏,仕渊笑眯眯地望着他们,心中却是一阵失落——
他知道,这个夏天就要结束了。
仕渊、君实,乃至塔斯哈的治疗,以及一群人的食宿全由杨玄究一手安排。翌日,仕渊刚恢复了些元气,便与燕娘去拜谢这位年轻监院。
杨玄究烧伤未愈,身上裹满麻布,脸上敷着黑乎乎的药膏,何静希领二人走进云房时,他正半卧于炕床上,拿着张信纸在油灯上炙烤。
“师父,孟师叔都说了您需卧床静养,不可再劳神费眼。”何静希这新晋弟子当得甚是妥帖,一进屋就开始收拾散落四处的账本文书。
“杨道长,忙甚呢?”仕渊往炕上一坐,为杨玄究打扇,燕娘顺手为几人斟满茶。
“我这副样子,让二位施主见笑了。”杨玄究撑起上身道,“这些是从先师阎通望及玄秉房中搜出的公文信函。其中有几封尚被火漆封着,展开来空无一字。我猜或许是以明矾书写的密信,所以放在火上一炙,果真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