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信中有何乾坤?”
仕渊来了兴趣,杨玄究将手中信递给他,道:“你们可知,成吉思汗在位时曾派遣密探至各地?”
“我略有耳闻。”仕渊回道,“这些密探无所不在,无孔不入,蒙人夺取天下,他们可谓功不可没。”
燕娘拿过信,颠来倒去看得眼花:“这信上文字我看不懂。道长既提起此事,想来那玄秉也是其中之一?”
杨玄究点点头,道:“成吉思汗去世多年,如今北方已是蒙人囊中之物,却依旧有无数密探被下派,连太虚宫都没能幸免。信是回鹘字拼写的蒙古文,我这些天闲来无事,便查阅典籍,将它翻译了出来……”
他越说面色越凝重,“玄秉所在的密探组织名为‘沙尔舒吾’,为蒙语‘夜枭’之意,貌似是专门针对汉人境内设立的。而这封未拆的来信,正是询问玄秉刺杀掌教、掌门一事是否得手。唉,道门十方丛林,不知还藏着多少个‘玄秉’……”
说话间,他从书信间拿出块狼头令牌给仕渊看,亦是从玄秉房内搜到的。仕渊与他闲聊几句,劝他好生休息,待出房门后浑身恶寒——北方道门已被蒙廷渗透,那南方朝堂呢?
大宋文武官员无数,又有多少知人知面不知心的?
塔斯哈当日便带着阿朵往摩云崮赶,秦怀安也领蒲鲜云鹰回栖霞山祭祖。接下来的几日仕渊好睡好吃,闲来同小宝向燕娘学打坐运气,听金蟾子吹完牛皮后又听君实之乎者也;无聊时与郝伯常手谈几局,输了就跟张驷偷摸对酌。
第五日他身体痊愈,终于赢了郝伯常一局,高兴得拉上燕娘,在山中策马驰骋,好生自在。
二人在溪边歇脚,饮水的麝鹿近在咫尺,丝毫不惧人。仕渊讲起了临安“驼象社”中作揖纳财的白象、开了屏后收不回去的老孔雀,还有见了紫衣红袍就跪拜的势利眼骆驼。燕娘笑称她林家班亦如是——那茶博士也以赔笑作揖为生,那中年女伶也是四处开屏,堂堂林班主又何尝不是对着紫衣红袍三跪五拜?
仕渊心中一阵酸涩,拉着燕娘的手漫无边际地游走、玩笑,直到二人在稗米地中一倒,各有所思。
夕阳最是绚烂,仕渊望着一片惊起的燕雀,戚戚然张开手,却留不住吉光片羽,一如他留不住这个夏天、留不住身边这位“天外飞仙”。
继续在太虚宫逗留下去,怕是会叨扰清静、错过秋赋。书生们即将成为李氏幕僚,张驷仁义尽到了,也无甚留恋,所幸带着小宝与仕渊一齐南下,做个归正人。
临行的马车驶至正门,太虚宫众道友与蒲鲜云鹰出门送行,纯哥儿将行囊干粮放入车内,定住了步子。
“那个,少爷……”
他扭扭捏捏耷拉着眼,趴在君实肩上哭了几声,才道:“少爷,先生,俺不跟恁走了……扬州临安好归好,毕竟不是俺家,俺也不是识文断字的料,当不了伴读。与亲人南北分离的滋味实在不好受,俺一大家子的人呢!金蟾子道长能耐大,太虚宫离蒋家店也不远,俺想留在这儿,学些有用的……”
乍一被点名,金蟾子又是掐指一算,当场决定收了这个手脚勤快的徒弟。
金蟾子都发话了,仕渊还能说什么?他搜罗全身,将卖马所剩银钱统统硬塞给纯哥儿,悄声嘀咕:“咱俩主仆一场,这月钱是个见证,也是你在太虚宫的底气。”
末了,他长叹一口气,转身道:“我们回家吧。”
有秦怀安在,回扬州的一路畅行无阻。小船尚未在东关渡口泊稳,一行人便瞧见几个熟面孔。
沧望堂纲首吴伯短衣麻鞋,拎着他那起了皮的酒囊,在栈桥“五两”下冲几人招手,身后是陆叔满的两名手下。原来两个月来,老人家每有闲暇便来渡口站上一站,今日赶巧,终于接到他的“小六爷”了。
可“小六爷”却有些舍不得下船。
天色渐晚,他回头望着燕娘,一时笨嘴拙舌不知该如何告别,又不想耽误她回明州港林家班的行程。
见秦怀安与张驷父子已下船与吴伯攀谈起来,仕渊掏出了那把宝石匕首,递到燕娘手中道:“我……我家中琐事多,且让这把匕首代我陪你。”
岸上有熟人等着,燕娘背过身去,以衣袖遮掩,攥了攥仕渊的手指,温言道:“我只是有笔帐要跟林子规算一算,到明州港后,自会与你书信联系。这匕首我收下了,到底价值不菲,你不妨替它取个名字。”
“早就想好了。”仕渊背起手来,释然一笑,“你救了我许多次,实在无以为报。我人在扬州,第一次见你时琼花正盛,就叫它‘琼琚’吧!”
燕娘重复了一遍记在心中,没什么反应,一旁的君实不可置信地瞪向仕渊,流了一身冷汗——
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琚。
匪报也,永结同好也。
他是认真的,但这番心意,他只能言尽于此。
只有君实知道,这趟旅程是他以入仕娶妻为代价,向陆仲玉讨来的。他既能遵守与塔斯哈阿朵的承诺,又怎敢违背自己的父亲?
她傲立于船头等他回首,他故意放慢脚步等她留下,然而谁也没能回应对方的期待,二人就这般无声地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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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陆园后,仕渊求三叔陆叔满写了封手书,派人带小宝去少林寺求师。纯哥儿不回来,他便将早已拟好的家保状和聘书改成张驷的名字,递交到州府,并留张驷在陆园暂时当个护院。
举家接风之际,他也没忘了最初的诺言,找了个清闲日,将闯沂水闸口的弟兄连同盗圣时不讳一齐请到涌春楼,酣醉至天明。
一场场宴会下来,北方的经历讲了无数遍,讲得他自己都麻木了。天下焉有不散的筵席?他望着满桌狼藉,守着一屋冷清,权当过去的三个月是大梦一场。
浮舟且随风波去,徒留烟柳荡城郭。
南方夏末的暖风催人懒,北方的初秋却不甚平静。
李璮虽丢了塔斯哈这个俘虏,但好在有临川郝伯常等一众智囊。
众书生中,郭若思精通水利和算学,小苟懂堪舆绘图,曲阜孔晋、滕州姚惠、沂州马德磷、王明岩几人对蒙山地形颇为了解。郝伯常从君实口中得知摩云崮大营是由军帐组成,且有岗哨环绕,遂调阅了蒙山周边各县舆图,以及摩云崮匪寇作案录,与其余几人花费数夜,算出了摩云崮的大致位置。
立秋之时,塔斯哈不负众望,成为摩云崮新任安巴兀术。于此同时,蒙廷调遣女真遗民至上京会宁府混同江【4】一带的政令下达。
中元节那日傍晚,这支“亡国鬼军”的人们再度穿上彩衣,系上腰铃,一副副鬼面之下皆是欢庆的笑容。篝火架起的一刹那,一声鹰啸自东北方传来。
接连不断的鹰影自四面八方窜出,鹰啸此起彼伏,犬吠响彻山巅。塔斯哈在珊蛮鬼面下仰视天空,心中明白,这是摩云崮的丧钟。
苟延残喘数代人,他们还是要回到那陌生的故乡,接受考验,重辟新壤,渡过餐风啮雪的冬天。
经过五日的摸索,李璮率领红袄军攻上摩云崮大营的山头,沿路无人,只有一疯犬挡道,却在最后的山道上,被一个山一般的光头壮汉堵住了去路——
“我就是摩云崮匪首塔里江,有胆来战!”
阿里因爆喝一声,铜骨朵敲得震天响,凿穿一个又一个头颅,挺过一杆又一杆尖枪。梨花飞弹漫天飞,青翠山林顷刻化为火海,他在瓢泼箭雨中轰然倒下。
听着昔日部下的怒吼与哀嚎,塔里江佝偻在昏黑帐内,浑身上下只有一颗琉璃眼珠尚有色彩。
此刻他宁愿被三峰山的冰雪掩埋,宁愿在蔡州城自刎殉国。逃亡他是没有力气了,只得拿出一条白绫,与大金国最后一渺余烬一同熄灭。
红袄军前前后后中了数波埋伏,杀掉了螳臂当车的几十名匪寇,终于来到摩云崮大营,却发现整个山头空无一人。
兵士们在一处帐内发现了具身穿银甲的尸体,李璮一眼认出这人腰间的猛安孛堇军牌,才知来迟一步——这几十人并非愚昧送死,而是留下拖住他们的。
千里之外,阿朵莫名地感到一阵悲伤,哭得跌下了马。
身后跟着四百多名族人,塔斯哈在燕山隘口驻足了片刻,不敢多耽搁。他将阿朵拉上马揽在自己身前,忽地也是心头一空,登时明白,兄长与挚友回到天母阿布卡赫赫的怀抱中去了。
面前是重重关山,他茫然回首,只见山下漫漫原野,一马平川,晴空之下,村庄连着村庄,炊烟并着炊烟,除此之外,尽是滔天麦浪。
这是片注定繁荣昌盛的土地,塔斯哈心道,即便此生无缘再踏足中原,还有那子子孙孙——
终有一日,他们将卷土而归。
八月的扬州依旧闷热,仕渊躲过了绵绵梅雨,却没能躲过秋思愁肠。
秋试在即,他整日被长辈拘在杏苑及第苦读,去湖边喂个鱼都会被下人告发到大伯那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