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归风烟录_胡不思归【完结】(145)

  自金人百年前的几番洗劫后,扬州早已不复隋唐盛况。

  近年来朝廷大修防御工事,年初又逢宝佑祐城敕建,扬州变为一地三城,只是蜀冈曾经的秀丽悠然不再,如今山坡上城墙堡寨森严,这江北繁城即将沦为大宋的第一道防线。

  可在宋人心中,扬州永远是烟花三月、春风十里;头顶明月夜永驻,二十四桥总有玉人吹箫,大明寺总有游梁赋客,栖灵塔总有燕子归来。

  “平山阑槛倚晴空,看山色有无中。手种堂前垂柳,别来几度春风?文章太守,挥毫万字,一饮千钟。行乐直须年少,尊前看取衰翁。【2】”

  一曲《朝中措》终了,李慧娘离开琴案,羞赧地坐回父亲身边,偷偷打量着自己未来的夫婿。

  平山堂并不大,仕渊瞻仰着满堂古字古画,心道从扬州到北方的青州、登州,怎地哪儿都有醉翁、东坡这俩的踪迹!

  陆伯金、陆仲玉与李庭芝谈天说地,似乎忘了今日的主角是谁。仕渊从北方回来便囿于深院,听了长辈们的谈话才知,几月前蒙哥汗被刺客所伤,至今还在休养。蒙古进攻鄂州的计划被拖延,为四川合州钓鱼城的城防修筑换得更多时间。

  几人复又聊到贾似道敕建宝祐城之事。因涉及临安两位旧友,仕渊欲附耳细听,陆仲玉却提议道:“来扬州两年,帆儿怕是没来过大明寺,不如由令爱带他出去散散步,省得乏闷。”

  该来的时刻总会来,仕渊攥了攥袖中金簪,与李慧娘出门去。

  这金簪是大伯母下马车前交给他的,嘱咐他务必在散步时簪到慧娘头上。

  大明寺隋朝时亦称“栖灵寺”,坐落于蜀冈间,紧邻宝祐城,位于扬州城西北、曾经的唐罗城西门外护城河对岸,从陆园出发,马车不到半个时辰。此处前有鉴真和尚弘扬佛法,后有醉翁先生建堂栽柳。寺内平山堂、谷林堂一前一后,分别由欧阳修、苏东坡师生任扬州太守时所建,与栖灵塔东西对望。

  二人按部就班地漫步,话也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

  李慧娘少了分二八年华的灵动,多了分高门贵女的持重,走路时满头珠翠都不动,上台阶时倒需要扶。她一身罗衣锦褙平整服帖,披帛裙束散发着淡香,年纪不大就已铅粉敷面,点靥贴钿,像个精致的白瓷磨喝乐,一个表情应万物。

  美则美矣,千篇一律。

  可作为正室妻子,仕渊说不出一点不是来。

  对方梳着双蟠髻,多得是插簪的地方,他却迟迟下不了手。行至平山堂下的池塘边,李慧娘定住了步子,回身望着仕渊,似乎在期待他开口。

  正焦灼思量该说些什么时,远处急慌慌地跑来一个中年人,定睛一看,那不是谭掌柜吗?

  看来坤珑阁又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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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取自《资治通鉴》,北宋,司马光主编。

  【2】《朝中措·送刘仲原甫出守维扬》,北宋,欧阳修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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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么么哒[亲亲]感谢小伙伴们观阅~~

  另:

  唉[化了]其实父权社会下,压抑的不只是女性,很多男性也深谙其苦……

  第103章

  谭掌柜鼻青脸肿, 头发蓬乱,在小桥对面抓着守卫直跳脚。哭诉几句后,那守卫一脸懵然, 随即往平山堂走去。

  守卫是李庭芝的人, 慧娘还疑道来者何人、发生何事, 忽听身后“扑通”一声——她未来的夫婿掉进了池塘里!

  她倒抽一口气,终于换了副神情,尚未来得及喊人,仕渊自己爬了上来,湿漉漉地对她一拱手,憨笑道:“见笑见笑,失态了!劳烦李娘子帮我寻套干净衣裳来, 多谢!”

  李慧娘走后,仕渊沥沥拉拉拖了一地水, 飞奔到谭掌柜面前, 询问究竟出了何事。

  “杀千刀的!”谭掌柜痛骂道,“方才店里来了一帮匪徒,非要四爷交出神荼索!四爷不肯, 他们便对我拳打脚踢,四爷只得上二楼去取。谁知他奶奶的——神荼索早就不见了!”

  “怎么会?”仕渊奇道, “神荼索不是在二楼锁得好好的吗?”

  “唉呦,二楼‘藏宝阁’房门锁得好好的, 柜子的锁头却被撬了!”谭掌柜气得直拍大腿,“更麻烦的是, 四爷被匪徒给带走了!我也不想坏了少爷的好事,可是三爷的沧望堂今日有祭祀,我只能来找大当家!”

  “何方贼人?竟敢抓陆季堂!”

  “咱也不认识啊!”谭掌柜五官皱成一团, “他们官话不甚利落,叽里咕噜,长得是咱们的面孔,说得根本不是咱们的话!”

  蒙古话?女直话?

  仕渊骇然——莫非他不经意间在北方招惹了谁?那不成是摩云崮?该不会是杨玄究曾说,玄秉所在的蒙古密探组织“沙尔舒吾”?

  一种久违的躁动油然而生,他眼珠子一转,安抚道:“谭掌柜莫慌,此事非同小可,方才那守卫恐怕说不清楚。大伯和我爹都在,你不如亲自去平山堂同他们讲!”

  谭掌柜踌躇了须臾,末了捂着腮帮子向平山堂跑去。仕渊转头躲到树丛中,拿起腰间伯劳泥叫叫,“啾啾”地吹了两声。

  眨眼的功夫,张驷也钻进了树丛——

  “恩公何事?”

  仕渊嘴角挂起一抹邪笑:“张兄,麻烦你将我家拉车的两匹马卸下,陪我去趟坤珑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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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匹无鞍骏马越过大明桥、九曲池,一路四脚腾空地挺进通泗门。二人在扬州城内七拐八绕,待过了开明桥来到弥陀巷,屁股已然开了花。

  坤珑阁位于弥陀巷深处,两侧一对楹联上书:“隋珠和璧,一室珍品,乘时堪博古;禹鼎汤盘,千载名观,入世亦居奇。”

  每次见这楹联,仕渊都会替他四叔臊得慌——这小店平时也就卖些字画碑帖、古董文玩。禹鼎汤盘是万万没有,说不清道不明的玩意倒有不少。

  陆季堂平日在后堂作画雕版,店内生意全凭谭掌柜一张嘴。门上贴着神荼郁垒二门神的套色版画,平日开门迎客,有钱没钱的都能进去逛一逛,怎料今日来了瘟神。

  小院内站着两名巡尉,仕渊声称自己是陆伯金派来查看的,与张驷堂而皇之地迈入堂中。

  店面柜台皆无恙,可见匪徒并非为钱财而来。后堂雕版上覆着的纸尚还未被揭下,已被彩墨洇透,陆季堂果然不知去向。四处弥漫着油墨味,瓶瓶罐罐被砸得稀碎,地上留着一滩血迹,中间还裹着两粒

  碎牙。

  “啧,下手真够狠的。”张驷咋舌道,“那掌柜的能撑到平山堂也是不容易。来者何人,恩公可有头绪?”

  仕渊摇了摇头,沉默许久才道:“知道神荼索在坤珑阁的人并不多,说夷语的就更少了。北方只有塔斯哈阿朵知晓,可他二人正忙着迁移族人;蒋家店纯哥儿和太虚宫金蟾子他们又不会说夷语……。”

  “那南朝呢?”

  “南朝……我听说海沙帮有不少番人。”仕渊忖道,“但海沙帮是沧望堂出来的,一直将海上赃物放在坤珑阁寄卖,断然没有理由自断财路。即便有内讧,坤珑阁里值钱的物件多了,作何只求神荼索?除了海沙帮外……林家班也有说夷语的。”

  苦思冥想间,他脸色愈发阴霾,带着张驷向二楼走去——

  “燕娘在信中曾说过,天祺夜会的番人商团隶属林家班麾下,卖我匕首那大食商人就是,在‘新说碾玉观音’中饰演‘君王’的也是。隆兴年间,天下宗师于洛水炼化的四种金石中,林子规已寻得清静派、崳山派法器两种,南海派神荼索近在眼前,他岂有不夺之理?”

  “我看悬,一个多月前我在明州港打听过。”张驷蹙起眉头,“九月初,林家班在庆元、绍兴、临安都有演出,重阳时节也会去平江、建康。他们时间紧迫,应当不会特意来趟扬州得罪陆氏。”

  那会是谁呢?

  从“鬼门关”带回的赃物,陆季堂应当不会四处吆喝。匪徒敢对扬州陆氏的人动手,一派势在必得,铁了心地认为神荼索就在坤珑阁。要么是根本不知道这锁链在君实身上捆了两个多月还去北方走了一遭,要么就是打探到锁链已物归原主。

  仕渊身上阵阵发寒,来到二楼的藏宝阁前。

  所谓的“藏宝阁”,实际就是君实住过的茶室内间,由一堵碧纱橱隔断,平日橱门一锁,连只老鼠都进不去。钥匙只有一把,时刻挂在陆季堂腰间,即使谭掌柜都轻易碰不得,偷神荼索的毛贼又如何进入阁内?

  谭掌柜临走前已将藏宝阁锁好,二人站在碧纱橱前犯了难。张驷在隔板上东敲敲、西叩叩,忽听“吧嗒”一声,一扇花窗脱落,惊得仕渊一哆嗦。

  “这毛贼……莫不是只野猫?”

  张驷望着半空手帕大小的窗洞直发愣,仕渊突然想到了什么,抓着前者的肩膀道:“张兄,烦请你将这门踹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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