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纱橱紫檀雕花,上嵌彩石贝母,张驷可舍不得踹。他见案台上码着方不青不绿的大石头,抄起便往门锁上砸——
“且慢!那是方洮石曲水……砚……”
话说晚了须臾,门锁“咣啷”落地,百贯钱封顶的碧纱橱无事,千两银子起步的砚台豁了一角。
纵然心头在滴血,仕渊深知眼下没甚玩意能比陆季堂的安危值钱。二人进入藏宝阁,借着外间涌入的阳光查探,见一连三个柜门的锁都已松动。
“这可是把二合锁,需两把锁匙才能打开。”张驷摆弄着松动的锁头,“这毛贼倒是有些能耐,撬开锁还原封不动地挂了回去!”
仕渊没有应声,一一打开柜门查看,见最后一个柜子里空了一大片,想来是曾经放置神荼索匣子的地方。
“恩公你瞧,那柜板夹缝处有东西!”
张驷往柜子深处一指,仕渊伸手一够,一根金光闪闪的物件滚了出来,居然是根金钩!
“这……”张驷有些摸不着头脑,“哪家的毛贼来无影去无踪,却把作案工具留在作案现场啊?”
“哈,果然!”仕渊兀自大笑,“旁人家的毛贼自是不会,但‘两河盗圣’时不讳家的就不一定了!”
“盗圣?”张驷诧道,“就是两个月前与我们在涌春楼喝酒的那个瘦小老头?他脚跛得厉害,恩公你确定吗?”
“他金盆洗手多年,盗神荼索的自然不是他,而是他身边那个眯眯眼弟子,时小五!”
仕渊仔细端详着手中金钩,笑道,“我们去北方闯沂水闸口时,多亏了这人。临别前,时小五赠了我一套金钩,同我手中这把一样,尾部都刻着‘鼓上蚤’的纹样。”
“别告诉我他们祖师爷是‘鼓上蚤’时迁……”张驷翻了个白眼。
“你还真猜对了!”仕渊扬眉哂笑,“他们这一门只收瘦小的孩童为弟子,收进来便饿着不长个儿,打小练习缩骨功,故而手帕大的窗户也能钻进去。”
他指了指碧纱橱上的洞,复又正色起来,“四叔经常会进这藏宝阁过过眼瘾手瘾,今日才发现神荼索被盗,故而时小五应是近两日才‘光顾’此地,而且和劫走四叔的是两拨人。但重点不是时小五怎么溜进来的,而是他为何要盗神荼索,又为何要留下这金钩。”
张驷思索道:“他未拿钱财,也没偷其他物件,定是受人所托。”
“诚然。但‘两河盗圣’脸面极大,不是随便什么人请都会出马的。”仕渊道,“他一面应人所托来盗锁链,一面又留下把金钩引我去寻他。我目前只想到的一种可能——”
“委托人和我们认识!”
张驷开了窍,仕渊点点头,“我和他只有两次交集,一次是闯沂水闸口,一次是涌春楼宴席。他知晓的与我有交集之人并不多……”
说话间,他黑眸中有团瑰谲的光,似是心中已经有了答案,不敢确信,又按捺不住。
仕渊在昏暗中坐了一会儿,只为享受那久违的澎湃躁动之感,半晌后蓦地站起身来,道:“张兄,再陪我去趟盗圣家!”
“得令!”张驷应声而起,将藏宝阁复归原样。
仕渊收好金钩,又看了眼那遭殃的曲水砚台,干脆一不做二不休也揣进怀里,权当它被毛贼一同盗了去。
二人做贼心虚地下了楼,但听院门外车轮辘辘,紧接着传来了陆伯金与谭掌柜的说话声。
张驷动作快,一蹬脚跃上院墙没了影。仕渊吓得一激灵,转头欲往屋内躲,怎料大门“吱哑”大开,他与陆仲玉四目相对,被抓了个现行!
自家拉车的两匹马早被他卸掉,拴在了坤珑阁后巷,这三个老家伙怎地动作那么快?
仕渊生无可恋地往门外一望——原来忘了把李庭芝的马也卸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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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园今日的晚膳实在差强人意,老太君听着隔院祠堂中的斥骂与戒尺声,手中粥碗颤个不停。
先是听闻庶子被匪徒绑走,后又见仕渊被家仆绑了回来。仔细一问,这孙子相亲相到一半,竟抛下李家掌上明珠中途落跑,还卸了拉车的马,害得堂堂尚书腆着脸向李大人借马车!
打,确实该打!打清醒了为止!
老太君撂下碗筷,索性不吃了,唤来老管家延叔,叫他送根马鞭到祠堂去。
夜幕降临,祠堂内几十盏长明灯熠熠如昼,将陆家三位长辈的影子拖得无限长。
仕渊上半身不着一物,跪于列祖列宗牌位前,忍受着雨打雷击般的鞭笞。
玉背被戒尺敲得又肿又紫,像趴了一窝小蛇,待延叔递来马鞭,瞬间又添两道红痕。可他仍旧拧得似根麦秆,眼看就要劈了、折了,愣是不弯腰。
这一番景象看得陆叔满都于心不忍,用近乎恳求的语气道:“侄儿呀,大丈夫能屈能伸,你明日去李府认个错又能怎样?”
“错,侄儿可以认……”仕渊嘴唇已破,白牙沾着血丝,硬是从喉间挤出几个字来——
“但那金钗我不能往李娘子头上簪!”
又是呼啸一声重鞭响,陆仲玉酸了手臂,歪了发冠。仕渊闷哼一声手撑地,手臂旧伤复又撕裂,却远不及后背如泼热油、如刺冰锥、如蹈荆棘。
火辣辣一大片教他无所适从,痛在身上,恨在心中——
“我宁愿此生不出杏苑及第,去他个姻缘,去他个仕途!”
“你个痴儿竟这般忤逆!”陆伯金吹胡子瞪眼道,“你当陆园是桃花源吗?你当自己是张果老,倒骑驴不看前路吗?为了一介戏子,你不要名声不要
颜面,可扬州陆氏还要,你外祖家也要!”
陆仲玉说着文绉绉的话,诛着活生生的心——
“你有本事做陶潜巢由,就别占陆家的地方,也别用陆氏的钱!”
“公无渡河,公竟渡河!堕河而死,当奈公何!【1】!”
“相思了无益,你若执迷不悟,我便没有你这个儿子!”
这场老生常谈的斥骂持续到近三更才结束,可家法还不算完。
次日天刚蒙蒙亮,张驷见祠堂周边无人,决定溜进去看看状况。
他昨晚听君实说,仕渊上次在这祠堂内被家法,干脆在地板上打窝会起了周公。可当他迈入祠堂,发觉门窗大开,地上结了层秋霜,长明灯蜡炬已成灰。
仕渊披着中衣,依旧跪坐于神龛前,清醒又安静,不是坐禅入定,就是在酝酿着一场狂风暴雨。
那中衣上透出一道道血痕,饶是久经沙场如张驷,也觉触目惊心。
“恩公……”
闻声,仕渊僵直回首,惨白唇瓣上尽是沟壑,一张玉面挂满了泪痕,双目凹陷,黑瞳中映出个关公似的身影——
“张驷,我受够了……你若念着我的恩,就带我离开这个地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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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公无渡河》,汉代,无名氏,出自《乐府诗集》。
【2】标题取自北宋晏殊的《示张寺丞王校勘》,作于扬州大明寺。同样一句,晏殊亦用于《浣溪沙·一曲新词酒一杯》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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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感谢观阅![亲亲]小红包照旧~~
第104章
日始之时, 天青青兮欲雨,东关街两侧热气腾腾,那是沿街的“煎点汤茶药”铺子又开张了。
仕渊背着个半人高的竹箧, 张驷斜挎着个七尺长的布袋, 在城东康海门内的一张小桌前坐下, 叫了四碗馄饨。
这馄饨铺从陆园步行不到一刻钟而已,仕渊却馋了两个多月。眼下好不容易自高墙内爬出来,他第一件事便是来东门嗦上两碗鲜。
汤头由老母鸡和虾干熬制,晶莹面皮中包得是虾籽与鲜肉。紫菜葱花往汤中一泡,天冷时撒些胡椒丁香粉,天热时佐以腌姜鱼酢丝,比那山珍海味体贴得多。“嘶溜”一口下去, 乏躯从上到下、由内而外地舒坦,这便是扬州人常说的“清早皮包水”。
可张驷在军中待久了, 早上最忌“皮包水”。一勺两三个的小馄饨, 根本不够填他的胃缝,又舍不得多叫几碗。
他冒着被陆园开除的风险来到此处,望着大快朵颐的始作俑者, 不禁调侃道:“你这样像极了我弟弟小时候——跟爹娘置气,背着个小竹篓要离家出走, 却只是坐在隔壁街啃炊饼。”
仕渊头也不抬,随口接道:“那令弟如今可有我这般不肖, 可还敢离家出走吗?”
“开兴元年,哦, 就是三峰山之战那时。北方下暴雪,他跟我娘先后冻死了。”张驷轻描淡写道,“他没能长到你这般大。”
“怎会这样……”
“燕云十六州一带不比这边儿, 一到入冬,冻死的人不在少数。我家是马户,住在水边,涿州一带皆是平原,树早就被砍秃了,连取暖的柴禾都没有,只能硬抗,扛不住就只能去地府报到。”
张驷难得谈及家世,见对方神情苦涩,赶忙转移话题,“不提这糟心事了。恩公接下来有甚打算?是先找个地方暂住,还是继续追查坤珑阁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