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军爷自然不敢真拿斩|马刀招呼对方。床已经砸烂半边,万不能连房也给拆了,七尺长的家伙此刻不比个烧火棍好用,只能拿来格挡。
“啪!啪!啪!”
房内一会儿是茶盏碎裂之声,一会儿是肉掌拍在刀背上的声音。陶雪坞许是太久没动武,又许是手麻了,不消片刻,招式就疲软了起来。
对面连人带刀加起来近二百斤,他实在奈何不了,折腰躲过一刀,直接仰在地板上不起来了——
“倔尾巴骡子!我剑不在手,打不过你!有种把我丢出窗外去啊!”
“那不就正中你下怀了么。”
张驷把长刀往地上一杵,弯腰伸手欲将他拉起来,怎料脸颊蓦地吃痛,断眉下又添了道火辣辣的红印——原来弹琴的手,抓人这么疼!
他再也难抑怒火,撂下长刀抓起帆索,往陶雪坞身上一骑,捆着捆着扭打成一团。二人缠斗到入夜也难分伯仲,张驷手酸拿不动斩|马刀了,陶雪坞连骂人的力气也没有了,黑灯瞎火地躺在地上大喘气儿,直到时小五提着灯回来。
“二位躺尸呐?吓死我了!”
时小五把钱袋和银票放在桌上,扫了眼坍塌的床榻和满屋狼藉,“哟,你们关系什么时候这么好了?”
仕渊哼着歌,提着食盒并一琉璃酒壶进了屋,“张兄,你脸怎么了!”
“猫抓的。”
张驷起身接过食盒,这才发现吃饭用的碗盏碎了一地,匆匆出门去换。仕渊望了眼陶雪坞的鸡窝头,顿时了然。
他拿下背后的布包打开,亮出里面几件崭新的道衣、一双锦靴,还有篦子簪子、头巾发带,笑道:“这两日唐突先生了。事出紧急,未来得及给先生备行囊,实在抱歉!”
“你们一口一个‘先生’地叫着我,就是这样对先生的吗?”陶雪坞褪去脏衣,脖颈以下是白花花的脊梁,“上梁不正下梁歪,观琼书院只教书不育人的吗!”
面孔似故人,后背却少了四个刺字,仕渊赧然转过身去,哂笑道:“同样的话,我也质问过书院山长。山长徐茂晖教书一般,五禽戏倒是打得不错,观琼书院子弟就是这般嚣张。我给你徒弟留了些银钱,又托余姚渔村的里正代为照看,先生且放心随我们走便是!”
说话间,张驷端来碗筷,陶雪坞嗤道:“说得轻巧,没有船和船员,你们是打算当浮標吗?”
“我跟公子累了一整天,不就忙这个去了嘛!”
时小五收拾桌面,陶雪坞瞟了眼那装钱的褡裢,“嘁”了一声:“看来这佣钱、赁租、定金都没花出去啊。海外多盗,船大人众才敢出海,可你们一没公凭,二没目的地,三没出海履历或担保人,四没载重货物。
“纲首两眼一抹黑,船体出海不稳定,航行安全无保障,船员也吃不到利润。你们年纪轻轻,在牙行又是生面孔,当然竹篮打水一场空。况且,谁愿得罪林家班?谁又敢在市舶司眼皮子底下搅事?”
“没错,先生说得都没错。”
仕渊哼着小曲摆着酒菜,丝毫不在意对方的冷嘲热讽,“真武宫、甬东司、江厦道头我们跑了个遍,不仅船和人没弄到,还打听到林家班昨日已经出海走人了。”
“那你美个什么劲!”
陶雪坞翻了个白眼,见葡萄酒入龙泉盏,端的是土洋结合,无需入口,就能把人香晕。
“我高兴的事,有三件。”仕渊放下琉璃壶,不急不躁道,“其一,定海县东海之滨还有镇海、利涉等道头。那里离市舶司远,往来的多是经停的藩商,王法管不住他们,我们成算也更大。
“其二,林家班自己跑出海去,倒省得我们引蛇出洞了。他们自甬江离开,定是往南海方向去。但我找吟叫郎问过了,林家班这三个月在东南沿海并没有演出,连近两日在真武宫道头的演出都已取消。以我对他们的了解,他们多半是去了鬼门关。”
这厢听到三个不得了的字眼,陶雪坞登时呛出口酒来——
“咳!送老子回去!”他嘴边淌出一缕鲜红,“萧缤梧这个糊涂喝浑了的,结交得都是甚货色!一个个上赶着去投胎,挂在礁石阵上喂鸟,连槐楼都过不去……”
这一嘀咕,仕渊非但没退却,反而更离不开陶半仙了。
“我还有第三件事没说呢。”
他仰脖干尽一杯酒,手指摩挲着瓷盏,痴痴地望向陶雪坞,眼底升腾出一团焰火。
“我在牙行虽没雇到人,却花钱买来个不得了的情报,能让陶先生心甘情愿地与我们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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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感谢观阅~~谢谢小伙伴们的火箭和营养液![熊猫头]
另:明州就是现在的宁波,真的很佩服海上丝绸之路,所以多介绍了一点明州港。
【题外话】
老胡我留学就是在太平洋彼岸某国的港口城市,坐在学校天台上,正好能看见城市地标大桥和入海口。
几乎天天都能看到咱家巨巨巨大的货轮驶入,比那个地标大桥还壮观,每次都炒鸡自豪。
我们虽然慢了三百年,但好歹是追回来了。对比小说中的时代,以及我所在的某国,麻麻这钱幸而用对了地方。
第108章
建康行宫重阳宴翌日清早, 官家赵昀登幕府山祈福,东行至燕子矶怀古,下午便被贾似道同知府马光祖请到了林家班戏船上。
戏船泊于江边观音台下, 对面是名为“青州”的江中洲屿, 形似八卦, 正是百余年前韩世忠大败金兀术的黄天荡古战场所在。
起初,这戏台上说英雄唱英雄,待黄昏将至,却变成了一片莺歌燕舞。
船楼内乱花渐欲迷人眼,船楼外宦官们脚步匆匆,手中端的是一道道珍馐。玉瓯通透,金樽映光, 与这声色犬马只有一层甲板之隔的,是另外一幅光景。
船体内部两层, 上层宽敞透风, 为林家班随船成员起居之处。班主林子规自是独占一舱房,船首与茶博士乔家兄弟,以及几位名角、女伶亦有小间住, 其余三十多名戏子、学徒、镖师、杂役、船工统统挤大通铺。底层闭塞许多,道具辎重、粮食酒水分门别类地存于一间间防水隔舱内, 风浪大时还会置些泥沙。
可外人并不知晓,在某间阴暗隔舱中, 还住着林家班最炙手可热的“天外飞仙”。
这隔舱曾经是酒窖,时隔两年多, 已然成了一间尚且舒适的舱房。
舱房顶板逼仄,但凡个子高些的入内,都得向“飞仙”低个头;虽潮湿偶有异味, 却比班主那间还宽敞,练个剑招不在话下。其正上方便是甲板的通风栅栏,打开窖门,白天日头不晒,夜晚月华不冷,每每夜不能寐时,还能望见一方星河。
只是这窖门大部分时间都是拴着的,今日更是锁得严实。
御驾不知何时离去,夕阳下的丝竹乐舞传到舱底,只变成了一片“隆隆”声。
昏暗的灯烛下,燕娘对这嘈杂置若罔闻,只一心研习她在太虚宫手抄的栖霞剑谱。她边记边拿着扫把比划,比划累了就用筷子蘸些药汤,在妆台上默写,直到把这一式嚼烂揉碎刻在心里。
回到林家班的这两个月,她不曾间断。一招招剑式习完,一张张剑谱也被烧掉,栖霞剑法三十六式,眼下只剩这最后一张了。
她手执扫帚,动作缓慢,小心又收敛,生怕把烛台打翻。脚上金环“叮铃”作响,最后一式“凤回栖霞”被她舞得像“扫鸡笼”,至少招式是记牢了。
如此神不知鬼不觉地,她在林子规眼皮子底下,习得了一套能克制他傀儡悬丝的剑法。
吐气傲立,她一背扫帚,手撑青天收式,颈背尽是冷汗,忽觉头晕眼花喘不过气来,只能撑着小桌坐下,颤颤巍巍地将这最后一张剑谱凑到火苗上。
陡然间,头顶窖门锁声响起,燕娘手中剑谱尚未烧尽。情急之下,她也顾不得烫手,立马揉碎纸张,揭开夜壶盖将灰烬丢了进去。
窖门打开又合上,来人下了楼,燕娘暗舒一口气,偷摸将手上灰在舱板上蹭净,唤了声:“白姨。”
白姨艺名“白妙音”,正是“新说碾玉观音”中作开场念白、为燕娘伴唱的中年女伶。林家班女子屈指可数,她是同燕娘关系最近的一位。
戏台方才演着韦太后自金国归来的一幕。“韦太后”向儿子“高宗”哭诉了一通,唱词凄婉,接见完“韩世忠”后端庄走下戏台,凤冠一摘,眨眼就变回扭着水蛇腰的“白姨”。
“班主忙得紧,但小姨还念着你呐!瞧你又瘦削几分,顺了点御菜给你补补!”
白妙音把手中金托盘往桌上一放,华服未去,还真有“韦太后”亲自侍菜的意味。“太后”鼻头动了动,满脸嫌弃,“哟,怎地一股焦味儿?”
“还不是那药汤子味……”燕娘指了指床头案上的空碗。
“算了,管它甚味儿,能缓解你病痛就是好味儿!”白妙音指甲轻点托盘中另一碗药汤,“喏,这是今日的,班主教我给你送来。窖门动不了,你何不把这底下的隔舱门打开通通风?来,小姨教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