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偃旗息鼓了吗?
“所以林子规他……真的有刺杀圣上之意……”
仕渊怔在原地,愕然又迷茫。
林子规这人,喜好奇珍异宝、奇技淫巧,崇尚瑰丽盛大的场面、天马行空的故事。他既想追求心中极致,又想出人头地、叫好叫座;有时内敛到令人怜惜,有时又狂放到让人后怕。
仕渊起初敬这人桑弧之志、技有所长,羡其行走江湖、来去自如。在临安的最后一段日子,灯红酒绿、雅集赏会时,这人常在其列。闲来无聊时,这人几乎随叫随到,亦会行举手之劳替人排忧解难。
可一别经年他乡再遇,他忽觉自己从未真正认识过这人。
这人为了影射出幻戏中的通天骷髅,骗金蟾子出海去寻罗芒镜,还差点要截掉君实的臂膀。这人为了留住唯一的“天外飞仙”,甚至不惜对燕娘施用底也伽。这人将他耍得团团转,如今又为了不明目的偷走神荼索,害得陆季堂颠沛流离……
他对林子规自是恨之入骨。
可他原本只恨这人戏痴,为了延续林家班的“奇闻诡技”无所不用其极,却从未想过这人黑白不分,竟还藏着改朝换代的野心。
“为什么……”仕渊呢喃自语,“他好不容易东山再起,何至于冒这个险?他背后的贾氏难道丝毫没有察觉吗?还是……”
萧剑侠回答不了这问题,也不在乎。他脖颈一歪,又脱下了另一只靴子,从中掏出张皱皱巴巴的纸来——
“差点都忘了,我还从那十四名刺客身上搜出了此物。五禽戏,你来掌个眼。”
仕渊将纸打开摊平,竟是一副女子的画像。
画中女子衣着华贵,身段袅娜,面相楚楚动人,一如江南万千美女,唯眼下一颗泪痣如泣如诉,教人只一眼便能直呼芳名——
“唐安安!”
“谁?”
“就是位临安城的小唱名角。”仕渊解释道,“曾在朱骷髅茶坊驻唱,我与其有过几面之缘。只不过现在,她是官家宠幸最多的佳丽,出入常伴君侧……”
话说一半,他猛然抬头,“林子规曾经也在朱骷髅串场!他貌似与唐安安熟识!”
“明白了。”张驷咂摸出点味来,“这林子规是个大情种,想杀了皇帝,将老相好救出来。”
“再帮蒙人灭了南朝,与老相好乐得逍遥。”萧缤梧也一副了然。
仕渊扶额苦笑:“具体缘由,怕是只有他自己知道。萧兄跟了林家班一路,可还探得其他消息?林子规究竟是奉命行事的密探,还是发布任务的沙尔舒吾?”
“他是棋子还是夜枭,我目前尚不确定。”萧缤梧道,“我是到明州后听说林家班招募武林高手,才借机上的船。他与刺客先前在戏船上密谋了些甚、那刺客进入波斯会馆之后的行踪,我也不知道。
“可惜这贼班主极为警惕,身边跟着几条忠犬,还有几个同我一齐被招募来的高手。我只知道自明州港出海后,戏船在东极岛停泊了一日,他登岛后应是面会了什么人。再之后……”
再之后到了外海,秋暝剑侠就吐得不知天地为何物,实在无暇旁顾。
思及此,他脸色骤然铁青,偏头干呕一声,想来是闭息法到了极限。
仕渊脸色亦是难看至极。
他与临安一群权贵子弟酒酣闲聊时,不知有多少朝堂密辛被林子规听去记在心里。
哪位将军几时将被调往何处、哪几位朝官面和心不和这般事,毋需旁人明说,以林子规察言观色的本事,并不难发掘。
林子规这人深藏不露,巧舌如簧,在林家班背后坐收渔翁之利的贾氏,如今更是官拜相位,权倾朝野。
若他是“棋子”,则贾氏或有汉贼之嫌;若他是“夜枭”,则贾氏其心恐将不稳。
贾氏中拜相的那位,榜眼出身,学识才干一脉相承,纨绔风流更是一骑绝尘。其忠心难陈,大奸似道,一面对民众承诺公田地,一面对圣上谏言重税赋。**革新是假,党同伐异才是真,偏偏在蜀冈修堡寨、手握万千扬州父老性命的,正是他。
而
当初把林子规带到贾氏面前的,正是他陆仕渊。
孟忠襄的好外孙,怎能为汉贼做嫁衣裳?
“不行……我得回扬州,把这事禀告李庭芝大人……不,得先告诉我爹……不,我要杀了林子规!”
仕渊面色惨白,冷汗直流,战栗间一脚踩进了茅坑里,幸亏张驷手疾眼快拉住了他,“恩公,我们救出秦姑娘,一起回扬州!”
“对,我们是来救燕娘的!现在不是和林子规对峙的时候……”仕渊扶着张驷,心有余悸。
“还有我那傻师弟。”萧缤梧道,“人是你们弄丢的,你们负责找。另外,贼班主不能一杀了之,我得从他嘴里橇出更多沙尔舒吾来,给孙堂主交差。”
“我明白,我明白……”仕渊恍惚着回道,“还得把小五兄全全整整地还给盗圣,另外得找到吴伯和铁锤兄他们,救出四叔,安顿好燕娘……”
一道道难题,一件件要事,哪有一件比坐在学堂中读书简单?
一个个失散的、待救的人,哪有一位是能不管不顾的?
可是该怎么找、该怎么救?
以往突破困境,靠得是一众好友,靠得是经验老道的前辈们,靠得是吉人自有天相。
可气运终有尽,这回他身边只有两人,面对得却是这古怪陌生的岛屿、鸡同鸭讲的岛民,还有心思比他缜密的林子规。
众星捧月的尚书家公子,却在孤岛茅房里被一伶人吓得胆寒。
可笑他曾经真的拿这伶人当朋友!
腌臜气上脑,仕渊只觉天旋地转,猛地将张驷一推,兀自拄着膝盖狂呕。
苦胆烧心,真相寒心。前尘旧事历历在目,闭上眼,却是昨日林子规立于马背上那张猖狂的脸。
他把隔夜饭和憋在胸口近一个月的鱼腥味都吐了个囫囵,把清气浊气、朋友义气、浩然天真气也倒了个干净,直至胃袋空空,眼泪鼻涕都流了一通,才扶墙站起来——
“我……咳,我再也不吃鱼了……”
强颜欢笑间,他欲抬袖拭面,手臂却被秋暝剑挡下。
“啧,贼班主恶心,你也恶心。”
萧缤梧不敢多看,把手中唐安安的画像揉成一团,胡乱地擦了擦仕渊的嘴,“有我和大刀螂在呢,长点儿出息。”
张驷大力拍打着仕渊的后背,帮腔道:“恩公不必自乱阵脚。来都来了,我们先救出秦姑娘再说。”
“嗯,可行。”萧缤梧回道,“三脚猫就在孙记肉铺一楼接受救治,贼班主正和几人在二楼谈事。跟我一起守门的那三个喽啰好说,但门后还有个扁头陀和大钳蟹武功不错,得小心。”
忆及昨日在槐阕偷窥林家班登岛时的情景,仕渊方明白萧缤梧口中的“扁头陀”指得是那脑门凹陷、手持金轮的番僧,而“大钳蟹”约莫是指那位背着大剪刀的钢须怪客。
张驷根本没细究,顺嘴道:“若先干掉那三个喽啰,扁头陀和大钳蟹闻声肯定率先冲出来——”
“所以干掉喽啰后,你我需立即假装交手,以防他们冲出来起疑心,坏了后面的事。”萧缤梧应对如流。
“萧剑侠所言有理。这样,待他们现身后,我撒腿就跑,将他们引开,引得越远越好。”
“而此时那贼班主势必会下楼查探,我‘萧三秋’便留下安抚他们,将他们哄回二楼。他们转身上楼的瞬间——”
“还请恩公悄声溜进屋,尽快将秦姑娘从正门带出去。”
张驷笑眯眯地拍了拍仕渊背后的竹箧,“届时,恩公吹响这里面的泥叫叫,我便会前来汇合。”
“大刀螂,你确定能跑得过扁头陀和大钳蟹?”
“放心,林子规不是骑马来的么。我张驷或许跑不过他们,马呢?”
两个凶神恶煞的人物相视而笑,整个茅房都变得有些阴森。
“你们……”
仕渊望着一唱一和的二人,除了目瞪口呆,只能连连鼓掌——
“你们不错,深得小爷的精髓。萧兄这个恭出得有些太久了,事不宜迟,就这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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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这次真的让诸君久等了[狗头叼玫瑰]老胡回来负荆请罪了!
之前总是爆肝,这回抱病了,躺平休养了一阵子,现已痊愈,请小伙伴不要担心[熊猫头]
作为一个更新时间飘忽不定的新人写手,真的感谢你们的包容和支持~~
秋归预计年底就要完结了,老胡除了扔小红包,不知道该如何表达我的爱[害羞]
(敲屏幕)江哥,能不能出个反向给读者投火箭炮的功能?
总之,老胡会继续加油写下去哒~~
第119章
萧缤梧自茅房出来, 带着浑身腌臜气回到了孙记肉铺门前。
三名镖师在此干站了一上午,难免有些疲乏,见同伙终于回来, 纷纷打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