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归风烟录_胡不思归【完结】(170)

  “生个娃都要不了这么久, 我们还当你掉茅坑里了!”

  “三秋老弟吐了一路, 怎地后门也失守了?”

  “……水土不服而已。”萧缤梧强压怒火,咬着后槽牙挤出一丝笑容,“方才忘带纸了。”

  三人闷声窃笑,你一言我一语地挑战着“黑夜叉”的耐心,丝毫不知对街的店铺后,张驷已是磨刀霍霍,而仕渊也溜到了屋旁大树下, 解开了林子规坐骑的缰绳。

  马儿见有陌生人来,踏着碎步打了声鼻响, 仕渊反手掏出截甘蔗蓄到它嘴里, 顺毛捋了捋马头。

  他腹中仍是翻江倒海,忽地想起很快就要与阔别三个月的燕娘相见,万不能一张嘴净是苦胆味。踌躇了须臾, 他把甘蔗从马嘴中一扽,蹲在草丛中就着另一头啃起来, 等着看好戏。

  另一旁,三个镖师插科打诨的声音戛然而止。他们警觉地转头, 瞪向街对面走来的一个男人。

  男人手提七尺斩|马刀,断眉环眼, 一身英武气,行至路口处停住了步伐,似是在酝酿着什么。

  两拨人大眼瞪小眼, 最年长的镖师决定拿出点习武人的气魄来,遂抽出钢刀,指向男人,“来者何人,报上名——”

  “你爹从军犯花痴,你娘自挂东南枝!”

  张驷将刀柄往地上一杵,破口大骂。

  “什么!”

  劈头盖脸的问候教镖师犯了懵,怎料一句没完,又来了一句——

  “清明祖坟冒粪土,六畜有你骨肉亲!”

  这回镖师听清楚了,气得张口结舌,举起钢刀便向张驷冲去。

  萧缤梧见三人彻底没了戒备心,凌空两记手刀砍晕了身边两人,又一记飞踢将身前人踩在脚下,连哀嚎的时间都不给对方留。

  仕渊第一口甘蔗还没嚼完,三个喽啰就这么解决了!

  萧缤梧与张驷与交换了个眼神,手中秋暝剑出鞘,蓦地金光迸现,对面的斩|马刀也在空中划出道月弧。

  刀兵铮鸣,二人口中“嚯嚯”有声,就这么假模假式地打了起来。果不其然,前门洞开,自店内跃出两个奇特的身影,正是那“大钳蟹”和“扁头陀”。

  “扁头陀”一出门见地上躺着三名同伙,道了句“阿弥陀佛”后俯身查探,“大钳蟹”睡眼迷蒙,还在活络着筋骨。

  萧缤梧见状,趁张驷刀路又至跟前,倏地把秋暝剑向远处一抛,旋身而退,单膝跪地,惨然道:“哎呀,招架不住了!”

  眼见“萧三秋”败下阵来,“大钳蟹”幡然清醒,逆光瞧见个关公似的身影,敢怒不敢上,取下背后的大剪刀怒喝:“你小子干什么的!”

  “干你媳妇的!大头钻蟹塘,上岸便猖狂!”

  张驷问候完钢须怪客,又指向那番僧,“还有你!牙签挑米缸,窑子全白逛!”

  几十步外的草丛中,仕渊喷出满嘴渣滓,但听风声呼啸,那番僧二话不说,掷出金轮直逼张驷面门。

  张驷横刀一甩打偏金轮,撒腿便跑,钢须怪客“哇呀呀”地舞着剪刀追了上去。

  “看什么?追啊!”

  萧缤梧一挥手,与番僧一齐跟上,只跑了几步便“内伤发作”停下,好整以暇地回到肉铺门口,徒留番僧一人紧追不舍。

  仕渊见势头正好,回到树下牵起缰绳调转马头,手中甘蔗照着马屁股大力一抡,马儿嘶鸣一声朝着张驷的方向飞奔而去。

  二楼窗户大开,不出所料,林子规等人已听见了动静。“哒哒哒”一阵楼梯响,楼上下来两人,是茶博士乔二与那娇滴滴的绣花男。

  “萧少侠,这,这是发生了何事?”

  乔二躲在绣花男身后,望着倒地不起的三名镖师发起抖来。

  “青天白日地,突然冲出来个盗马贼,把我打伤了。”萧缤梧捂着胸口道,“不碍事,扁头陀他们已经去追了,你们保护好班主便可。”

  合着那番僧真的叫“扁头陀”!仕渊腹诽窃笑。

  萧缤梧边调侃着“盗马贼”,边把二人往店内带。他虚掩起大门,目光飞速锁定到仕渊,几不可见地点点头——该轮到小少爷上

  场了。

  仕渊放下竹箧,从里面摸出霹雳神火藏在袖中,蹑手蹑脚地近前去,见四下无人,躬身钻入肉铺门内。

  楼上的萧缤梧正跟乔二讲述发生了何事。一楼无甚动静,乍一眼望去,只有一扇扇挂起的肋条肉骨头、一排排冒着寒光的刀具、和一屋子的瓶瓶罐罐——

  竟真的是间肉铺!

  店内昏暗,阳光几乎透不过那满窗肥油。角落火炉上的药罐正“咕嘟”作响,腥臭味混着一丝药香扑鼻而来。

  越过柜台是个小间,由一方草席隔开。后院传来荒腔走板的歌声,一位老人正在浣洗着什么。

  老人头系汗巾,面有黥字,定是被判流放后逃脱的罪犯。他身着屠户们常穿的罩袍,应当就是孙记肉铺的店家,而他面前的大缸内飘着的,是血水。

  林子规等人就在二楼,试问哪个肉贩会当着贵客的面屠猪宰羊?

  燕娘……

  脑内升起不祥的预感,仕渊伏低身形钻入小间一看——

  残烛幽幽,砧案上蒙着块白色葛布,起伏的轮廓和洇出的血色赫然是个人形。

  心头似是被猛攥了一下,仕渊只盼眼前是只刚刚被屠宰的羊羔。可白布外露出的眉眼如此熟悉,不是他朝思暮想的人还能是谁?

  “燕娘……秦归雁……”

  燕娘尚有鼻息,面上毫无血色,趴在砧板上睡得深沉,无论仕渊如何耳语呼唤都毫无反应,似是服下了睡圣散【1】一类的药物。

  楼上乔二的话音已毕,取而代之的是萧缤梧洪钟似的声音——

  “就是这么个情况,门口那三人很快就能醒来。那盗马贼的大刀将我伤得不轻,班主,咱得聊聊医药费和报酬的事……”

  萧缤梧这是在拖延时间,并提醒仕渊当心外面的镖师。

  时不我待,仕渊一把扯下燕娘身上的白布,瞬间面红耳赤,下意识地又将白布罩了回去。

  她上半身居然**。

  但他面红耳赤却并非只因羞臊,而是因为燕娘的后背血肉模糊,实在触目惊心!

  眼眶陡然湿红,他双手颤抖着再次将白布一点点揭开,此刻端的是小心翼翼。

  三个月不见,她周身又瘦削了许多,一双凸起的蝴蝶骨似是被折断的鹤翼,不知经历过何等摧残。

  曾经脂玉似的后背如今皮翻肉绽,血块与药渣粘连在葛布上,一道道伤口被火灼过、被刀剜过,就这般粗暴地将那四字刺青化为谜题。

  仕渊一见那伤口,周身和心头都在隐隐作痛。他不敢去碰她,只握住了她冰凉的手臂,没成想碰到了一坨黏滑湿软的活物。

  拉开白布一看,燕娘的手腕、臂窝处爬满了黑丝蚂蟥,正饱饮着鲜血,鼓胀地蠕动。

  毛骨悚然,他险些叫出了声。

  这不失为清除底也伽余毒的一种办法,可燕娘如此苍白虚弱,怎经得起这般折腾?

  于是平日里连桑蚕都嫌恶心的小少爷抖着手,顶着浑身白毛汗,将她手臂上的蚂蟥一只、一只掐掉,甩得远远的。

  飞速检查了一番,确认方圆五步再也没有一只这瘆人玩意儿,他抓着白布猛擦手,银牙咬得格格作响。

  莫说怜香惜玉,林子规所谓的“救治”,就是找了个孤岛屠夫来辣手摧花?

  或许是不想让正经大夫知道,他大名鼎鼎的林家班班主,私下是何等卑鄙。

  一屋子男人都在谈天说地,而他可怜的心上人却赤身趴在这砧板上,任人宰割。

  “霜锋白刃”的女儿不该忍气吞声!清静散人的徒孙不该受此糟践!换做世间任何一个女子都不该!

  萧缤梧方才还老神在在地守在外面,似乎并不知道这屋里是何等景象。想来燕娘一路都隐忍不发,不曾求助任何人,也不曾对任何人倾诉自己的困苦。

  蒲鲜归雁,你怎地这么傻?

  仕渊悲愤难平,恨不得袖中有十万发霹雳神火,将林家班同这鬼岛一齐炸上天,同时又悔愧自己当初畏惧家中规矩、市井闲言,就这么看着她乘船消失在运河上。

  早知会如此,他就是跪死在祠堂,也要把她留下,管他甚么狗屁名声、狗屁家风!

  “对不起,我来晚了,这就带你回家。”

  月白色衣物就堆在架子上,他信手一拽,不料一道金光掉了出来。

  他当即飞扑在地,所幸没让那物件闹出声响,定睛一看,却是他赠与燕娘的宝石匕首,琼琚。

  原来她一直带在身上。

  心头稍暖,仕渊揣起琼琚,再也顾不得旁的,匆匆把内衣外衫套在燕娘身上,将人往肩上一扛,掀开草帘查探。

  楼上的说话声还在继续,后院的黥面屠夫仍旧在浣衣。他大步流星地往外走,甫一踏出门槛,但听呼啸声至,一枚金轮破风而来,擦着他的面颊,死死钉在了门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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