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闻仕渊也到了鬼门关,她惊喜又忧心,本想多偷听些原委,这厢听见些更加了不得的。
自出海后偶遇萧缤梧以来,她二人暗中通过气。萧缤梧怎么也确认不了林子规的底细,她也打探不到林家班来鬼门关的目的。谁知他们在戏船上暗地人后了近二十天,真相得来全不费工夫。
扪心自问,她对南朝并无归属感,林家班其余人皆是如此。
他们曾是金国御用戏班,自中都燕京大兴府来,在南朝四散各谋生计,又在临安重聚。她随着他们辗转于城池间,任何地方的方言都能学两句,在任何地方都是外来人。她不曾迷恋过临安的繁华、明州的亨通、扬州的闲适,也不在乎大宋的兴衰、朝廷的存亡、皇帝的死活。
但那里是陆秋帆的家。
临安御街寮厅中坐着他的父亲,玛瑙寺西琼华园里藏着他的童年。他在丰乐楼欢谑过,在钱塘江轻狂过;西子湖见证过他的风姿,国子监见证过他的失意。
扬州藩釐观她初见他,茱萸湾他初遇她;二人在东关街结成冤家,又在杏苑及第屋顶上化敌为友。陆园的屋檐层层叠叠,下面住着的都是他的家人;运河上忙碌的身影,大多是他家族庇护的人。
那里也是君实将来大展宏图、张驷重新来过的地方,更遑论秦怀安二十年来披肝沥胆,终于在那里有了自己的小家。
一趟北方的复仇之行,让她在南朝有了牵挂。
那里还有与她朝夕相处的戏子们,追捧她、鼓励她的看客们,以及一张张叫不出名的善良面孔。
那里春来江水绿如蓝,那里秋水共长天一色。夏天,明州灵桥门香粉店的小妹总会送她一碗冰圆子;冬天,真武宫道头的索唤大哥习惯在食盒里放一炉热炭。
亡国之殇、族群之恨、失怙之痛、流离之苦……她不想让自己经历的这一切,在他们身上重演。
夕阳固然绚烂,但那是长夜前最后一丝余温。她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思索着该如何将这晚霞拖得久一些,想来想去,目前她力所能及的,只有把消息尽快散出去。
戏台旁,乔大的声音再度传来:“班主,我还是怕此事出岔子。那陆秋帆可是陆尚书儿子、孟忠襄外孙,若被他撞破,怕是——”
“哟,乔大哥这是看不起谁呢?”巧奴儿嗔道,“他中了我的毒针,等退了潮已是死得透透的了,即便知道些甚,也只能托梦跟旁人说了。”
林子规手指揉着太阳穴,半晌后沉声道:“现今最大的变数就是那萧缤梧,目前我们还不知他是谁派来的,究竟是何目的。我们几人不是他的对手,若他真是与陆秋帆一伙来救燕娘的,那倒好说,怕只怕他背后是我们尚不知情的势力。”
“那有何难!”谢大千一拍桌子,“等那娘们醒了逼问一番不就知道了!咦,她人呢?”
几人齐齐向火盆旁望去,哪里还有燕娘的身影?
再一回头,谢大千口中那“娘们”从戏台后冲了出来——
右手提着一把银白长剑,左手抓着个馒头猛啃,正目不斜视地往门口走。
燕娘头依旧昏沉,脚下却轻盈无比,一双几十文钱的布靴似是谢公屐,随便一跃就能登上青云梯——
那对金石甲马如约被取下了。
只是没走几步,就被扁头陀、谢大千、巧奴儿挡住了去路。
“飞仙这么急着走,可是为了那陆秋帆?”
林子规起立,不慌不忙道,“看来方才我们说的话,你都听到了,倘若真是为救陆秋帆,你大可不必。救了他又能怎样?你是能当那陆家少奶奶,还是他能陪你回仙音岛?你是忘了背后的刺字,还是忘了清静派的规矩?”
燕娘没有答话,只死死地盯着巧奴儿,伸手道:“把解药给我。”
巧奴儿看了眼燕娘手里的剑,又望了眼林子规,从腰间掏出个小药瓶。
他打开瓶盖闻了闻,忽地将整瓶药丸倒进自己嘴里,嚼得稀碎,扭头吐在了格扇门外的海里。
林子规满意一笑,逗狸猫似地捋捋他下巴,继续对燕娘道:“依我看,高墙深院不是你的归宿,低眉顺眼也不是你的作风,你真不如继续留在林家班。
“若图名利,你可以当全天下人的‘飞仙’;若图霸业,你便助我放手一搏。待富贵功成,改天换地,别说区区陆秋帆,就是皇子皇孙都可当你掌中玩物,岂不快哉?别忘了,你这经年的魇症,归根结底是拜南朝所致。”
“忘性大的人分明是你。”燕娘冷冷道,“你既提起清静派,怎不知‘清静无为’四字?口蜜腹剑!”
林子规见利诱不成,眉头紧了一瞬,又改为威逼——
“你师尊的确是清静无为,都不知道乖徒弟在南朝,将自己的陈年旧事演得如火如荼。《新说碾玉观音》中的‘丽妃’鼎鼎大名,谁人不知?”
他阴恻恻一笑,“若市井人得知,故事中与将军偷情、最终投海的‘丽妃’如今还活着,就在那蓬莱县外的罗芒宫居住,你猜镜姬她还能不能清静修为,仙音岛还能不能免于徭役?”
一番话字字诛心,但她已经不是头一次听了。
早在她刚从北方回来后,林子规便拿这事威胁过她,逼她留在戏船上。
那时她愧疚不已,故而死活不登台,宁愿被关在底舱不见天日,宁愿毒瘾发作忍得死去活来,也不碰林子规送来的一滴水米。
她那日在甲板上与林子规大打出手,也是急于杀人封口,却高估了自己的身体状况,也小觑了林子规的武功。
三个月的漫长煎熬,她终于想通了——
真正的罪人不是毫不知情的她,而是欺骗她、禁锢她、利用她、轻贱她、两年间让她从仙山堕入苦海的那个人。
仙音岛是她自己离开的,戏船也是她自己跳进去的,她确实没有脸面再给师尊添麻烦。
可这苦海岸边,还有那么多人等着她跳出泥潭。
只有好好活下去,才是不负师恩,才能弥
补过错。
十八年清静修行无果,两年修罗道却换得她六尘不染、百毒不侵。
所以她非但没有惊怒,反而释然轻笑——
“我师尊活得比你们几个加起来都长,你当她会在乎这些闲言碎语?”
燕娘环视着面前奇形怪状的男人们道,“世间能‘飞升蓬瀛’的有几人?师尊不主动下山,根本没人能打扰到她。”
她话锋一转,又问:“师尊授我一身轻功,你可知为得是甚?”
“为了上山下山更方便?”林子规轻蔑一笑。
“浅见。”燕娘摇了摇头,“拜师的那日师尊就说过,舞戈为‘武’,止戈为‘术’,即化干戈为玉帛。修习轻功,为的是修身养性,自保逃命!”
话音未落,她身形一低,自扁头陀与谢大千面前消失,向侧边格扇门闪去,紧接着足尖一点,如那戏中的‘丽妃’一般,纵身跃入海中。
“傻娘们,还没落潮呢!”
谢大千冲到船舷处,只见一道白色的倩影踏浪奔走于海面上,在礁石间起起落落,如飞雪流萤,如石中火隙中驹,转瞬间便没入一片霞光中。
“象牙鸟笼困不住,金石甲马锁不牢……这只燕子还是飞了。”
望着燕娘离去的身影,林子规玩味地撇撇嘴。他心中一通盘算,面色愈发阴霾,不停搓弄着手上的戒指,蓦地转身高声道——
“乔大!‘之’字形退出礁石阵,走西方‘休门’,我要给他们个惊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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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周末愉快[熊猫头]感谢小伙伴们的陪伴,( ‘ )比心~~
第124章
小岛东南侧某间石窟内, 琉璃灯火驱散了一方昏暗,彩光将墙上密密麻麻的回文新月映得愈发神秘。
悠扬婉转的唱经声回荡在石壁间,一位青衫公子躺在毡毯上, 灰紫色嘴唇动了动。
仕渊意识模糊, 恍惚间听那异族歌声戛然而止, 自己上半身轻盈起来,仿佛魂升天国。
原来客死番邦,三清四御、菩萨阎王都是不管的。
莫名一阵悲伤,他心中替自己不值,忽地下颚被钳开,几根手指伸入他口中,暴力地抠弄他的喉咙, 搅得他干呕不止,一扭头吐了个胆苦心烧。
杀千刀的, 番人地府用得是甚么鸟刑罚……
泪眼模糊间, 一道白色的身影坐立于他身前,雄浑有力的手臂撑着他的上半身。
他擦擦眼角,恶恨恨地回头, 却看到了一汪澄澈的湖水——
那是一双美丽得令人心碎的眼睛。
只是这眼睛的主人满身浓烈异香混着牲畜味,比金蟾子好不到哪里去, 白色裹头罩着面,山根高高耸立, 定是西域人。
原来将他从荒井中救走之人并非燕娘。
带着些许失落,他拱手一拜, 有气无力道:“多谢义士相救……”
话到一半,他无奈地笑了笑,心道鸡同鸭讲有何用, 还不如拿些实际的来酬谢对方,可自己的金杯银盏早就不在手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