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归风烟录_胡不思归【完结】(181)

  “霹雳神火。”燕娘松开了蒲寿庚的袖口,“‘润夫’实际是他好友弟弟的名字。他身体可有恙?有无中毒症状?”

  蒲寿庚摇了摇头,“他能跟我耍嘴皮子,也敢在风浪中潜水助我们破礁石阵,我看他无甚大事。但这小子撞了我的船,还把帆幕烧了个大窟窿,我不得已,只能将这小子和他同伙关押在底舱中,给他点教训。”

  牵挂的人再度成为“阶下囚”,燕娘却欣然一笑。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她忽觉腹内空空,莫名地只想与“那小子”并肩而坐嗦碗馄饨。

  “我饿了,大人船上可有吃的……”

  话音未落,她再也无力支撑,两眼一翻,径直倒在了蒲寿庚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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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熊猫头]感谢观阅~~

  蒲大人登岛两日未归,还傻傻地以为自己能关得住“那小子”……

  第127章

  入夜时分, 鬼门关家家户户走出屋门,见西方夜幕被晕染

  成一片暗红,将天边残月都映出了朦胧血光。

  聚集在北面河口的岛民们本还等着贶南天师现身, 施雷法惩治海寇, 怎料雷霆未至, 烛龙先翻了身。

  偏偏天公不作美,一阵邪风擦着海面袭来,烟熏火燎味迅速弥漫了整个小岛。

  头戴鹿角帽盔的勇士头领攥紧长刀,心中惶恐不宁——

  难道真如那大食青年所说,因为他们将“好人”赶上了祭坛,神连他们也一齐惩罚了?

  他双手过头,虔诚地跪拜了一通, 随后一挥手臂,带着勇士们向火光的方向飞奔而去。

  围观者们作鸟兽散, 个个都担心大火波及自家的木头房子, 此刻最安全的,反而是困在海中的海沙帮众人。

  沧望堂刚刚带着一批不要命跳上小船的同伴走了,剩下的海沙帮成员只能继续困在石矶上等死。

  他们的船泊在西南海岸, 现下只知西边似是着了火,又看不真切, 只能在原地干着急,还得时时刻刻提防着环伺的凶兽。

  似是嗅到了不安的气息, 栈桥上的巨鳄匍匐入水,游荡着的沙鱼也陆续遁入海底。

  几日水米未进, 崔庆烈看到了一丝生机,可来到石矶断桥处,却怎么也没胆量迈出腿。他的宝刀此刻正挂在那自卫队首领腰间, 万一半路上蹿出只巨鳄,他连招架的机会都没有。

  偏头一看,几名船员正躲在礁石后,抱着水中捞来的同伴残肢饮血啖肉。

  “西八!疯了,全他娘的疯了!”

  崔庆烈搔首抓狂,头冠上的稚羽颤抖不停,教本就饿得发昏的人更加眼晕。

  “沈澈!你的人在吃我的人,你他娘怎么不管管!”

  沈澈瘦得脱了相,经过几日暴晒雨淋,面皮焦红,嘴唇蜕了皮,仍不失文雅。此刻静静地坐在礁石上,残月一照,仿佛一尊年久失修的佛像。

  他似是对这人的颐指气使习以为常,身为帮主却由着自己的藩国二把手叫嚷,待对方没了力气,才幽幽回道:“若是能管得住他们,我们又怎会沦落至此境地?”

  崔庆烈心中气闷,往沈澈身边一坐,埋首掌中,“总之你想想脱身的办法,不能真的指望沧望堂那老头回来救我们吧!”

  “你我是结义兄弟,按道理,你也应尊他一声‘师父’。”

  沈澈阖上眼帘,声音虚微,“离开沧望堂谋出路是我的决定,纵容你们行不义之举也是我无能。忠、孝、义我一个都没做到,师父即便见死不救,那也是我罪有应得。”

  “可你是帮主啊,帮主!”崔庆烈急道,“张起蛟龙帆幕的时候你是怎么说的?你说要让大伙儿吃饱穿暖、有家可归、远离乱世;不再为奴为马,不再受人轻贱,不论种族出身,不论前科旧事。你不想活,还有这么多弟兄们呢!你不管他们的性命了吗?”

  “这一声‘帮主’,我不配,也非我所愿。”

  沈澈缓缓道,“三个月前被岛民拿下关押时,我便说过,谁能帮大伙渡过这次劫难,谁就是下一任帮主,东海南海其余帮众皆听其号令。你说我不顾弟兄的性命,可是庆烈……你不记得它了吗?”

  他不再多言,只是轻轻拉起左侧袖管,露出那副三个月来不曾养护,如今已近乎朽木的义肢。

  崔庆烈怔然沉默,飞扬跋扈的神情荡然无存。

  他怎会不记得这副义肢?

  一年前,侯三杆、彭铁锤等一批帮内元老自请下船,重回沧望堂。可他崔庆烈一来担心这帮人将自己高丽在逃质子的身份抖落出去,二怕他们开这个先河,会引得其余人退帮上岸,坏了海沙帮威名。

  无规矩不成方圆,他带领手下,在东极岛将侯三杆等人截下,欲杀鸡儆猴,却被沈澈拦住了——

  沈澈为保昔日弟兄,愿自断一臂换他手下留情。

  那年蒙古大军临城,他的命是沈澈在高丽江华岛救下的,就连“崔庆烈”这个名姓都是沈澈替他改的,又怎能不允?

  于是愤懑两难间,他手起刀落,砍下了恩人的手臂。

  璞玉缺了一角,他沈澈怎会是置弟兄性命不顾之人?

  思及往事,崔庆烈无地自容,堂堂世子跪伏在沈澈膝头,眼眶激红——

  “幼谦兄,是我不对,我不该贪图荣华,做那劫掠之事……可我不想死,至少不能死在这里,不能这样死……”

  他呢喃哽咽着,一如往昔每每做错事后。

  沈澈怜悯他乱世贵胄,命却不比盛世草芥,身为世子,却不过是枚弃子,往往只得由着他,纵容他。

  可这一次,纵使他再神通广大、再仁义悌达,也无能为力了。

  “不求同年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日死,皇天后土为证。”

  沈澈对着夜空一声叹息,“这是你我结拜时说过的话。如今我就在你身旁,你有什么不满的?”

  他手指拨弄着义弟发冠上的稚羽,本以为与南海派费劲口舌,放这人从鬼门关离去后,便再也见不着了。眼下人就伏在膝头,他惋惜之余,亦有些欣慰。

  “三个月了,海沙帮其余船只也该找到这里了。庆烈,你说我过往的仁慈与纵容,能换得他们赴汤蹈火吗?”

  二人面对茫茫瀚海而坐,黑暗中什么也看不清,只有无尽的浪潮声令人悸动,也令人胆寒。

  他们寄希望于同伙来搭救,可惜专擅打击海寇的泉州市舶使大船就停在鬼门关岸边,慑得海上魑魅魍魉无一敢近前。

  小岛另一头,崖壁间的众石窟依旧千门洞照,无数神祇默默注视着这场骚乱。

  危难来临,万一引起山火,整个鬼门关都将付之一炬。

  岛民们穿梭于林间道旁奔走相告,各种语言交织在一起,同胞们瞬间就能辨识出乡音。潮水虽褪,却不等人,男女老少怀抱木盆,拎着水桶,纷纷向东面的山洞奔去。

  陶雪坞仗着轻功,早就消失在东边尽头,仕渊夹杂在人群中,身后跟着沧望堂与海沙帮一大票子人。

  吴伯昏迷不醒,陆季堂也走得脱了力,仕渊将牛大牛二招来,嘱咐道:“二位仁兄,南边石窟中有一间凿有三清四御神像的,里面有清水、吃食、铺盖,拜托你们将吴伯和四爷安顿好。”

  他蝎毒尚未痊愈,自己也虚弱得紧,却还是振臂一呼:“剩下的人,若是还想回家,便速速随我而来!”

  时小五只被困一日,体力尚好,冲在最前头,跑了一阵,忽觉身后袭来一阵旋风。

  他本能地抱头猫腰,但见普哈丁骑着骆驼,四脚腾空地迈过他头顶。

  “嘿,欺负人个儿矮啊这是!”

  话音未落,他蓦地两脚腾空,眨眼间一览众山小——

  仕渊拎起时小五的后衣领,将他扔到了身后驼峰上。

  时小五曾被燕娘强行“轻功水上漂”,又被陶雪坞强行“潜水鲸吞海”,本以为这辈子没什么更吓人的了,直到仕渊两脚一踢骆驼肚子,“驾”地一声冲了出去——

  他双手刚刚环紧驼峰,下半身便“唰”地一声张开,好似一面飘摇的旌旗。

  骆驼在人群中左闪右躲,愣是不减速,不肖片刻便追上了普哈丁,奔入出岛洞穴。

  石壁上插着火把,人们手提芭蕉叶灯,青光红光曳动,恍若阴曹地府万鬼齐出。两匹骆驼飞驰而来,为这阴森景象平添一份荒诞意味。

  普哈丁飞速顺了根火把,刚出洞口,热浪卷着浓烟扑面而来,将他连人带骆驼掀了个趔趄。

  此刻大潮褪去近百丈,滩涂离火焚天,爆裂声夹杂着鬼嚎,那是成片的白骨壤林和嶙峋礁石在烈焰中挣扎,红光漫天,倒是不需要火把了。

  岛民们早已放弃白骨壤林,提水盛泥,转而去救山火。火势沿着海岸线铺开,幸而山石嶙峋,起火处星星点点,却教普哈丁想起了故乡的兵燹。

  他跳下骆驼向西方匍匐跪拜,殊不知眼前依旧是人祸,并非天灾。

  西南处沈澈的沙船三月来无人看顾,枯巢鸟羽遍地,一煽就着,此刻已近乎焦炭。崔庆烈那艘也好不到哪去,八头蛟龙帆幕已然化为灰烬,樯倒舷塌,只剩一根龙骨在苦苦支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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