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沙帮众人见状,一股脑地跑上前去,企望能拯救哪怕一星半点的财物,只剩沧望堂一伙人继续前行。
白骨壤林化为一条火龙,蜿蜒至远处正西方,一如陶雪坞所说的烛九阴。只是这厮的乌鸦嘴连自己都咒进去了——
烛九阴那颗燃烧着的尖嘴头颅,正是沧望堂的鸟船。
一众人远远地怔住,眼睁睁看着三根桅杆摧折,面条龙帆幕瞬间被火舌吞噬。
偏偏鸟船泊得浅,此刻扎在滩涂间,海浪鞭长莫及,区区三十人只靠盆端瓢舀,实在是远水难救近火。
“完了,全完了……师父啊,您最后一位徒弟也折在外面啦!”
时小五哭嚎声回荡在空旷的滩涂,就连一向处变不惊的侯三杆也跪坐在地,满脸懵然——
“四爷找到了,可我们回不去了……”
沧望堂又有哪个能想
到,他们当初发誓说刀山火海也要救下陆季堂,竟是字面意思。
鬼门关只有小渔船,这下不仅沧望堂回不去了,就连陶雪坞、萧缤梧、张驷等等一大票子人都回不去了。
热浪灼身,仕渊一颗心却如坠冰窟。
浑身泄了劲,他晃悠悠欲倒,扶着骆驼站稳,耳畔传来普哈丁祷告的歌声。
骆驼、普哈丁、大食人……
天旋地转间,他陡然想起鬼门关还有一艘大船,而且量他林子规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动这艘船!
望着尽头夜幕,仕渊飞身跨上骆驼,双腿又是猛地一踢,钻进了“火龙”的身躯,冲向他好不容易才逃离的市舶使福船。
“小六爷,你不要命啦!”
烟炎燎人眼,同伴的呼声很快被他甩在身后。离鸟船越来越近时他才发觉,原来不要命的不只他一个。
不远处焦木迸飞,火焰被荡开一片,青烟裹挟着一黑一白两个身影,不是萧缤梧与陶雪坞又是谁?
习武之人无法按常理推敲,这师兄弟俩甫一见面,打得激烈。
一个按剑不出,剑鞘专往人屁股上招呼,嘴里教训得是:“死桃子!放着两个孩子不管,跑来搅合个甚!真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你才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另一个左躲右闪,一双大白腿比烈火还辣眼,口中不遑多让,“一声不吭地人没了,我千里迢迢来寻你,还不是怕你个黑夜叉臭脾气,没人愿给你收尸!”
一旁火势稀薄处,张驷坐在礁石后,正啃着甘蔗观战,一回头,脸上净是黑灰,唯一排牙是白的。
“恩公!”
张驷一把搂住仕渊的脖子,端的是老泪纵横,“太好了,我就知道区区蝎毒奈何不了你!咳咳,这里太呛,让那俩煞星打去吧,我们去别处说话!”
他将仕渊拉到水边,继续道:“我和萧剑侠抓到了将你投井那歹人,发现你早已被人救下。我们找不到你,又怕你蝎毒未除,打算杀到林家班要来解药,顺便救下秦姑娘。怎料林子规那厮把戏船驶走了,还放火烧了我们的船!”
“放心,我没事了。”仕渊一指远处的普哈丁,笑慰道,“林家班那个白姨下午通风报信,让那位兄台救了我。那位兄台是大食人,半瓶天竺神油、一把粪石蛋蛋,将我喂醒了!”
肉铺的孙郎中曾言,蝎毒解药以天竺楝、吐蕃胆矾等稀世药材为最佳,张驷万万没想到,老天竟真的教仕渊在这小岛上寻到了。
“感谢菩萨,感谢三清四御,感谢天母阿巴阿巴……”
他敬谢完普天神佛,转而正色道:“我们的船没了,恩公来此处,怕是要去求蒲寿庚相助吧?可有想好说辞?”
“他一心只想把我们绑回泉州,掩盖自己假公济私的行迹,什么说辞都不好用。”仕渊苦笑道,“不过……若有那位大食哈比比的引荐,就另当别论了。”
他把蒲寿庚引渡普哈丁之事,以及他二人救下沧望堂之事一五一十地告知张驷。后者思索片刻,觉得这方法可行,与仕渊先行探探市舶使船上的动静。
鸟船被烧得七零八落,原本停在其旁边的市舶使船早已开溜,滩涂上只留下一片深深的拖痕。
大火刚起时,蒲寿庚仗着人多,令军士们将福船生生拉下了水。眼下,一群军士严阵以待,时刻提防着鸟船的火焰波及到自家船上。
张驷猫在礁石后,见不少船员们未雨绸缪,挑着一桶桶海水上了船,再回首时,身边少了个人。
仕渊像是被慑了魂,施施然起身,脚步钉在水边,呆呆地向甲板望去,张开了双臂——
福船上人影匆匆,却有个相对瘦弱的身影滞留在那一刻,也在痴痴地望着他。
即便不穿白衣,即便是身男子打扮,他依然能在人群中一眼找到她。
俄顷,风起浪涌,轻云蔽月,她足尖一点,跃下船舷,脚踏海面,一如惊鸿拂水,一如他二人初遇时那般。
只不过这回,“飞仙”径直落在了他的臂弯中。
她面容不再似茱萸湾时那般明艳,神情不再似蒙山时那般自若,发丝不再柔软,身上没有了广陵春的香粉气,没有了巫山夜雨时的旖旎,没有了昊天观那日的潇洒——
他将她环得更紧了些。
怀中的温度真真切切,他梦中那个看得见抓不住的身影,终于在这天涯海角化为了实质。
“蒲鲜哈儿温,你真是折煞人也……”
仕渊下巴搭在燕娘肩头,直到怀中人觳觫了一下,才想起今早她躺在砧板上的惨状,将她松了松,问道:“你后背的刀伤怎么样了?”
燕娘上午在孙记肉铺服下睡圣散,再醒来时,却躺在林家班戏船上。闻言,她浑身一僵,顷刻间已然明了。
“我,我已经暂无大碍了。”她赶忙揶揄道,“倒是你,我听说你中毒了?林子规可有为难你?他把你送到明州的书信统统扣下,我收不到你任何消息,一直牵挂得紧,你这三个月来过得可还好?”
“我都追你追到这儿了,你说我过得怎么样?”
仕渊喜极而泣,言语中带着哭腔,却执拗地装出一副老成持重的样子,一张嘴,又满是荒唐话——
“现下杏苑及第屋后养着只大雁,我也不写小楷改练瘦金书了,你说我过得怎样?你以为瘦金书好写?
“我把李庭芝的女儿晾在平山堂,又在祠堂里挨了一夜的家法,你说我过得怎么样?背后有伤的可不止你一个……
“为了出海寻你,我绑架了一个云门四君子,还差点被吴伯踹下船,你说我过得如何?还是一如既往地倒霉!
“可惜久别重逢,上次还能送你把匕首,这次我什么见面礼都没带,我——”
话至一半,燕娘抬手捏住他两瓣嘴,眼中尽是盈盈笑意。
“无妨,我带了。”
言毕,她掂起脚尖,在烈火与海水之间,在众目睽睽之下,又一次吻上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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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熊猫头]感谢观阅~~~两小只终于重逢了,撒花[紫糖][烟花]小红包送给挺到这一章的你们,冒泡么么哒!
第128章
这是燕娘第三次吻上眼前这个人。
第一次是在蒙山的野湖畔, 她手忙脚乱地为他渡气。那时人命关天,她不得已而为之,胆颤后怕, 只感受到丹田气海慢慢枯竭, 心中的波澜自然也不会长久。
这一次她心甘情愿, 火光中的景象不甚真切,被烈焰燎得滚烫的嘴唇贴在一起,触感却是实实在在的。
第二次,是在太虚宫的“巫山”云房。那夜她旧症复发,寒气入骨,本能地攫取着他的体温,偏偏又被底也伽蒙了心, 迷乱中分不清梦境现实,故而放肆了一回。
而今她清醒又克制, 望着这泪眼婆娑说着荒唐话的小少爷, 却莫名想把自己最柔软的一面翻出来给他。
可毕竟未经风月,她不知道该怎么给予,也不知该如何继续, 只能笨拙地把嘴印上去,啄一下, 再啄一下。
如此反复了两三回,小少爷的神情由讶然转为笑意, 扳着她的肩膀将她轻轻推开。
她一时羞臊得紧,却听他耳语道:“都看着呢, 姑娘可别便宜了船上那帮莽夫。”
话音未落,仕渊牵起燕娘的手,大步流星地拉她奔到礁石后, 一转身把人圈在了身前。
他一手撑着礁石,另一手将燕娘的手臂连带腰肢一同环住,丝毫不给人开溜的机会,不等她反应,深深地吻了上去。
这一吻带着他身体的重量压来,冲动又热烈,燕娘只觉丹田内的蝴蝶倾巢而动,扑闪扑闪地搅得人酥麻。
火光如昼,这蝴蝶轻盈无比,却有着瀑布似的力量,带着她下坠,坠入这深沉又温柔的夜色中。
仕渊那平日翻书写字的手在她腰
间上下求索,一向伶俐的巧嘴愈发“舌灿莲花”。
他脸颊被热浪浸得滚烫,她窘迫地回应,感受着他的热吻从唇间划到脸颊,紧接着耳廓一痛,又湿濡濡地落到了脖颈,就连锁骨都没有幸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