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归风烟录_胡不思归【完结】(183)

  海浪翻涌而来,烈焰势头正盛,一如情潮**。

  原来接吻是这么激烈的事情啊……

  她活了二十七年,又当了两年戏子,倒被个年少书生上了一课,仓皇回应间,渐觉自己落入了下风,反而生出些斗志来——

  既然他抛却了礼节教条,她又何必矜持见外?

  于是乎,他啮她唇瓣,她便咬住他的舌头;他吮她津液,她便嘬他牙花……铁嘴和钢牙磕磕碰碰,她蒲鲜归雁根本没在怕的!

  可唇齿交缠间,她尝到了一丝诡异的味道,有些香料的辛辣,有些草药的清苦,还有些……酸腐。

  难道是文人书生特有的味道?

  她不信邪,趴在仕渊胸口嗅了嗅。天青襕衫沾着圈血污,上面除了烟熏火燎,还夹杂着牲畜味,再仔细一闻,一股令人扫兴的恶臭直窜脑仁。

  她僵了须臾,还是开口问道:“你身上这是什么味道?有点像是……”

  正思索间,脚边传来一个干涩沙哑的声音——

  “像是粪坑和臭水沟?”

  二人骇了一跳,低头一看,张驷匍匐在礁石边缘,显然已尽了最大努力抹去自己的存在,就差扒条地缝躲进去了。

  “为了救你,恩公上午在旱厕里窝了半个时辰,又在荒井里泡了一下午。”

  话一出口,张驷发觉有些唐突,埋头便往另一块礁石爬,“呃,秦姑娘你多担待,恩公你继续……”

  看着滩涂上鳄鱼似的张军爷,燕娘赧然无语,仕渊直接被气笑了:“张兄,你怎么还在这儿?”

  “咱明明是来打探蒲寿庚动向的,不光我在,大伙儿都在呢。”

  气氛荡然无存,行踪也已然暴露,张驷索性不爬了,一个鲤鱼打挺跳起来,指了指身后——

  不远处的礁石后躲着乌泱泱一大群人,侯三杆一个没留意被挤了出来。

  几十步外的鸟船前,萧缤梧、陶雪坞、时小五、普哈丁几人排排坐,原本还在等着看场活春宫。

  见仕渊把姑娘按在石头上亲,陶半仙当即翻了个白眼,“啧,真是花椒煮猪头,肉麻!”

  “哼,三脚猫是真的饿了。”萧缤梧嗤道。

  远处的一对吻得火热,陶雪坞偏了偏头,双颊泛起一丝红晕,声似柔波:“那你饿不饿?”

  萧剑侠微微颔首,低沉地“嗯”了一声,漆黑的眸子中闪过一丝羞涩——

  “上午从茅厕出来后,我把早饭吐得干干净净,一直也没吃东西……”

  “去你大爷的!”

  普哈丁倒是个热心人,闻言递来根甘蔗,“盆友,饿了先吃这个嘛。”

  “别,这上面还沾着老张的口水呢!”时小五夺过甘蔗蹭了蹭,“啪啪”地掰成几截。

  四人分完甘蔗再回头,活春宫没下文了,老张也现原形了。

  听到鸟船前传来一阵叹息声,仕渊二人愕然回首,燕娘又迅速地别过头去——

  “那人是谁啊,怎么不穿裤子!”

  “那就是‘夜寐寒江’陶雪坞,云门四君子之一。”仕渊无奈扶额,“他不穿裤子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礁石后的沧望堂一众人推搡着出来,本是来救火的,却只浇灭了仕渊的一股子邪火。

  他迎上前去,燕娘也别着头跟在后面,鬼使神差地又望了陶雪坞一眼——

  这人倒是像极了她的阿敏,也像极了她。

  当然,她的阿敏衣着检点,绝对不可能光着腿往外跑。

  见燕娘走来,陶半仙自是害臊,把中衣往下扯了扯,紧紧躲在萧缤梧身后。

  一众人相互寒暄介绍间,陶雪坞越过师兄的肩膀,默默窥视着这位令他们飘扬过海的“燕娘”。

  他歪着脑袋,只觉她像极了自己的胞姐,正习惯性地相面掐指时,但听背后“轰隆”一声巨响,鸟船的甲板被烧塌了。

  遥想当初在利涉道头上看这鸟船,只觉它庞然大物鹤立鸡群,未曾想在那碧海之上,在这烈火之中,它就是一只小鸟。

  航海之人十有九难,也正是这副脆弱的鸟骨,维系着全船人的性命。

  毕竟相伴了二十日,衣食住行都在船上,大伙对这临时的小家多少生出些感情。

  幸而这船是捡漏得来的,只花了一百八十贯;幸而他们一路栉风沐雨,这厢燕娘逃离戏船,最后一人到齐,此行终于会师了。

  潮水正无声无息地上涨,三十多人却并排站在滩涂上不肯离去,全都肃然地望着燃烧的鸟船,既是在默哀,也是在思索出路。

  直到海浪打湿了一双双烂鞋泥脚,众人才勾肩搭背地离去。他们彼此心照不宣,如今摆在面前的,只剩最后一道关——

  回家!

  ————————————

  回到石窟暂居后,众人互通有无,燕娘将戏船上所闻所见和盘托出,仕渊等人也将这些日子的经历如实相告。

  林子规密谋被勘破,定不会让他们活着离开鬼门关,若要突破林家班这道防线回家,唯有求助市舶使船。

  普哈丁刺杀大汗未果,心中本就憋着一股火。故乡被铁骑踏破,他深知蒙古密探的厉害,一时热血上头,自告奋勇要保仕渊登上福船,面会蒲寿庚。

  三更时分,吴伯终于转醒,病恹恹中,依旧喃喃着自己那孽徒沈澈。仕渊不说救,也没说不救,这倔老头得不到句实在话,便转而去磨燕娘,最后竟是陆季堂应下来了。

  原因无它——沈澈若死了,坤珑阁上哪儿去进那些稀奇古怪的货品呢?

  破晓前,天边传来隆隆雷声,清晨天色晦暗,雨正淅淅沥沥地下着,总算冲散了漫山的灰烬烟尘。

  山火已灭,西南的几处房屋被波及,受灾者们拖家带口地搬到石窟暂避,吵醒了沧望堂一众人。

  守了一夜的人们正精疲力竭地各回各家,仕渊一行人却与他们背道而驰,趁着早潮刚退,向东边出岛洞穴赶。

  路过岛中央时,仕渊见神荼索已被缠回了巨树树干的绳结间,而那南海派的贶南天师正在高台上做法。

  霹雳神火被张驷拿回来了,可那天师到底是被伤着了,做法时颤颤巍巍,神神叨叨地,好似那浇灭山火的云雨真是他招来的一般,台下自有痴人信服叩拜。

  鬼门关另外三艘海船全成了焦炭,蒲寿庚一早便猜到沧望堂会来求助他,故而昨晚得知底舱关着的三人逃跑后,也没深究。

  他扫榻以待,料到了仕渊今日会来拜访,却没想到他带了这么多人,更没想到这家伙不仅是燕飞仙的“哈比比”,还是普哈丁亲自引荐的“萨弟其”【1】。

  船楼寮厅内,几个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人坐在氍毹上,啃着椰枣喝着茶,敞开天窗说亮话,到头来竟有同样的诉求——

  活捉林子规,肃清朝中蒙古细作。

  “蒲大人身负要职 ,驶着官船逾期未归,势必得找个理由回去交差,而我们一帮人,就是现成的理由。”

  仕渊抛砖引玉,陶雪坞立马信誓旦旦道:“我们船也没了,人一个个在礁石上饿得蜡黄,跟遭了海难似地,也算受天罚了。大人若不计前嫌,把我们这几十个大活人带回去,您就是从海难中救下百姓的青天大老爷!”

  纵然看不惯陶雪坞这谄媚样,张驷还是朗声附和:“就是!我们几十张嘴旁的不说,只会歌功颂德!青天大老爷!”

  二人这厢拍完马屁,仕渊又两手一摊,“我和张兄的所作所为说穿了,就是毁坏公家财物、冒犯官员而已。但那林子规在海上为非作歹,干的可是通敌卖国的勾当!大人在外耽搁这么久,费这么大力气,自然得搏个大的——”

  “我懂了。”

  蒲寿庚出言打断,慢悠悠呷了口茶,“你不仅想搭便车,还想劝我拿下林家班,活捉班主,做那个,那个什么……哦对,从龙之功?”

  他睇了眼燕娘,脑海中蓦地蹦出昨晚救下她时,她口中这四个字。

  蒲大人鲜少在街边听说书传奇,并不知这词的具体含义,只觉得念出来有种说不出的爽利。昨晚请教过撒师爷才知,“从龙”便是成全皇帝,进而成全自己。

  仕渊懵了一瞬,顺势接道:“呃对,就是那个意思!大人的汉话真教我自愧弗如!”

  他粲然一笑,往蒲寿庚身边凑了凑,又道:“林家班孤零零一个戏船,驶得还慢,根本是插翅难飞。大人船坚炮利,军士众多,活捉林子规不过举手之劳。

  “身为蒙古密探,林子规死罪难逃,但死之前,得撬开他的嘴。他此行回去,势必会经过福建海域,那可是大人您的地盘。

  “大人按流程将他移交至大理寺审问,拔出萝卜带出泥,能揪出不少倒戈的官员。此举不仅从龙保社稷,今后那街边的传奇或许讲得就是大人您!

  “机不可失,海上乃法外之地,大人若不趁现在下手,他日林子规回了岸,得了贾氏的庇护,这厮就轻易动不得了!”

  一旁的燕娘闻言,挑了挑眉——他这眨巴着小鹿眼,说着老狐狸话的样子真是久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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