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归风烟录_胡不思归【完结】(187)

  孙大夫暼了他一眼,往地上一坐,良久才开口:“什么是肉签?”

  仕渊笑着指了指张驷,“我这位朋友曾是蒙古探马赤军,他解释得定比我清楚。”

  张驷把斩|马刀放下,也跟着席地而坐,回道:“‘签’是指签军,不战时搭军帐、挖战壕、搬东西、捡尸体之类的。蒙人的签军有近五十万,大多为汉人、女真遗民。

  “所谓‘肉签’则是指开战后,被骑兵赶在最前面当肉盾、冲锋陷阵的人,纯粹是拿命来消耗敌方战力。肉签几乎都是罪犯、战俘,以及……边远之地掳来的平民。”

  仕渊一边听,一边不遗余力地洗着麻布。孙大夫实在看不过眼,夺过水盆,气道:“我统共没几卷麻布,你别给我搓坏了!”

  “唉,米面油盐吃不上,连块伤布都得反复用……”

  仕渊伸了个懒腰,故作苦恼状,“明明这小岛气候温暖,土地肥沃,金瓜银豆都能种出来。南海派是小岛的支柱,天师若肯帮帮我,我可以从林子规手下保住鬼门关。但小岛今后该何去何从呢?”

  他指了指院中傻玩的三个道童,“靠他们吗?”

  “有话直说,别阴阳怪气小孩子!”孙大夫翻了个白眼。

  “我们这几

  日住在石窟中,天天面对白玉蟾的壁画。“仕渊正色道,“紫清先生制服了恶贯满盈的海寇,却并未杀死他们,而是将其带到了这里,以道法感化。

  “他带着海寇们开垦田地、掘井挖渠、建屋凿窟、造船渔捕,这才有了如今的鬼门关。紫清先生走后,海寇们留在岛上继续修道,南海派就此诞生,鬼门关也成为一座世外桃源。

  “近百年来,南海派历代仙师们改风水、凿山穴、设礁石阵,庇护了一个又一个或犯过错,或走投无路之人。若紫清先生在世,不知会如何处置海沙帮——是白白夺走数十条性命泄愤,还是将这数十个人力化为己用?”

  孙大夫陷入了沉默,仕渊继续道:“如我所说,这小岛天时地利人和皆有,如今唯独缺个像白玉蟾那般见多识广之人,带领岛民继续走下去。天师一把年纪了,后继无人,沈澈无疑是那个最佳人选。

  “海沙帮势必得赎罪,但困在礁石上饿死,连鳄鱼肚子都填不饱,遑论他们在东海南海还有众多同伙,早晚是个隐患。将沈澈留在南海派,海沙帮其余团伙也能为小岛所用,同时还能震慑海上其他势力,保护鬼门关。”

  孙大夫脸上青一阵红一阵,仕渊知道这话他听进去了。孙大夫听进去了,意味着天师那边也不必再多费口舌。

  “这番话,我会转告天师的。”孙大夫神情亲和了些,“你们启航时,带上我一个。”

  他转身进了云房,再出来时拿着一罐草药,“另外,你去跟林子规带来的那位姑娘说,让她好生休息。她伤口正在愈合,忌水忌秽,岛上野味野果别乱吃,多吃蛋、鱼、鸡。若有不适,随时来找我。”

  蒲寿庚手下有船医,萧缤梧与陶雪坞也懂医术,燕娘伤势早已无大碍。

  仕渊接过草药,几度欲言又止,还是道:“孙大夫……敢问林子规为何教你将那姑娘背后划伤?只是为祛刺青吗?她被林子规骗服过底也伽,刺青多半也是他的手笔,可有后患?”

  “那姑娘来的时候浑身抽搐,冒着冷汗。”孙大夫缓缓道,“底也伽是舶来物,我也束手无策,只知其根治之法不在医者,而在于患者自身意志。既是体内有毒,我只能用蚂蟥这种老办法,暂时缓解她的痛苦。至于她背后的伤……”

  他叹了口气,“确实是为祛除刺青,却不是林子规教我剜的,而是她自己。”

  仕渊与张驷皆是一怔:“她自己?”

  孙大夫神情复杂,继续道:“祛除雕青文身,无非两种办法,要么火灼,要么刀剜。前者痛苦较轻,但无法完全抹除刺青的痕迹,那姑娘毅然决然地选择了刀剜。

  “我当时还纳闷,那刺青纹得究竟有多难看,值得她受这份罪。可当她趴在案台上,褪去衣衫后,我才知道她背上纹的不是图样,而是四个字,‘人皆可尝’。”

  天清气朗间,仕渊头顶如遭雷亟——

  女真余孽,人皆可尝。

  指得依旧是孟忠襄攻破蔡州城后,与军士在内宫“尝后”那则谣言。而这谣言的主人公,正是他最敬仰的外公。

  短短四个字,可谓是对女真女子最恶毒的侮辱。

  难怪燕娘进香水亭只是喝茶洗发,从不沐浴;难怪那日在蒋家店见到神似他外公的立像,她反应会那么大;也难怪在太虚宫外温泉时,她不仅不许他回头,凌晨无人还非要他守在入口处。

  “唉,我行医多年,还是第一次碰到这种情况。那姑娘身体本就虚弱,我只剜了一刀,就再也下不去手了。”

  孙大夫的话音仍在继续,“我说反正这四个字是纹在后背,没人看得见,改用火燎一燎得了,她却嘶吼着让我继续,一笔一划都不要放过。后来我想了想,她约莫是不愿让最亲密的人看见吧……”

  尖刀剜得明明是燕娘的后背,却好似一字一字剜着仕渊的心。

  他冲孙大夫深鞠一躬,一言不发地离开了道观,如一缕幽魂。

  张驷心里也不是滋味,跟在他后面,见他步履艰难地爬上栈道,在燕娘身后默默跪坐了一阵,一头栽倒,昏睡了过去。

  燕娘只道他一夜没睡,彻底累惨了。她不忍打扰,扯了几件脏衣垫在他颈下、盖在他身上,转头继续赶工。

  鲸火燃了一整日,月上中天时,帆幕终于补好。

  是夜,她再度犯了魇症,梦中出现的不再是经年旧事,也不再是她失手误伤的冤魂,而是此刻正睡在她身边的心上人。

  陆园桂馥兰香,她在杏苑及第山坡上练剑,他在书斋中苦读备试;中秋月明,他牵着她的手游街看花灯;重阳佳节,他将吴茱萸插在她发间,提着美酒打马登高……

  一幕接一幕,皆是这三个月来她思念他时的肖想。

  她本以为被梦魇纠缠了二十年,终于做了次美梦,直到他登上高处,撒开了她的手,纵身跃入海中。

  天青色的身影转眼被浪潮吞没,她救不了他。

  骤然惊醒,她冷汗淋漓,却身处一个温暖的怀抱中。

  仕渊似睡非睡,下巴搭在她头顶,轻轻拍抚着她的臂膀,嘴里含糊不清,似是“不会有事的”,“一切都会过去的”。

  “我一定会回来的。”

  这一句她听清了,但为何是“回来”?不应该是“回去”吗?他这话是说给她听,还是说给他自己听,亦或是说给他家人听的?

  一时间不知是梦是醒,她实在疲累得紧,眼皮一沉,又睡了过去。

  第五日清早,仕渊尚未起身,普哈丁和蒲寿庚的手下如约来到石窟取帆幕。

  燕娘叠好帆幕交到普哈丁手中,临走前,陆季堂也来了,说是贶南天师请仕渊去南海派总坛一叙。

  亲手搓出的麻线,亲手缝过的帆幕,仕渊终归没能亲眼见到它张开的一刻,一如他千难万险了七十多天,却没能见到神荼索自君实身上取下。

  人生有多少遗憾,就有多少希冀。

  帆幕在海风中鼓噪,那是一块巨大的百家布,是四个人四日来的心血。斑斑块块、里里外外缝着数十人的外衣,也是一百五十多人归家的指望。

  福船修补完好,起航前的傍晚,所有人趁着落潮之际,提前登上福船安顿。底舱挤满了人,就连船楼的过道都摆满了草席,仕渊也携孙大夫上船,向众人引荐这位新船医。

  这个夜晚其乐融融,大伙谈天说地,只有两个人开心不起来,一个自然是仕渊。

  他在道观待了很久,没有人知道他跟天师究竟谈了些甚。

  问孙大夫,孙大夫说自己一直在收拾家当,并不在道观内,陆公子很快就要直面林子规,或许是上火焦虑。

  仕渊不开心,至少面上挂着假笑,另一位自打入夜后就臭着一张脸,光腿坐在桅杆上啃甘蔗,渣滓落得下面人满头都是,正是陶雪坞。

  并没有人得罪他,他只是在旁人吃饭闲聊时,习惯性地夜观了一下天象。

  初更时分,南方朱雀鬼宿有流彗陨落,照亮了半边天。

  那客星金玉之色,何其耀眼,在夜空逗留得极其短暂,拖着淅淅沥沥的光雨,坠向人间尽头,美丽中带着些凄凉。

  他自然而然地想到了仕渊——

  陆小少爷恐有大难。

  心中忐忑,眼皮直跳,陶雪坞发了疯似地在船上找红衣,最后溜进寮厅,裹着蒲寿庚的绯红官服,下了一日一灵验的谶言。

  旁人见他神神叨叨,却又问不出什么来。

  可陶半仙能说什么呢?指着消失得无影无踪、无人得见的星陨,说咱几个时辰后别出海了?还是把仕渊一个人留在鬼门关,说等你转运了我们再回来接你?

  一切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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