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归风烟录_胡不思归【完结】(186)

  “我私下都是直呼其名的。不过,他该说什么?”燕娘满脸怔然,紧接着耳根一红,“又该,该干什么?”

  “嗐,我们娘俩还在这儿呢,他能干什么?”白妙音笑道,“我指的是他有没有说些山盟海誓的话,有没有计划回去之后的事,有没有考虑过你的着落。男人嘛,不跟你谈婚论嫁,那便是逢场作戏!”

  “他……”

  白妙音向来心直口快,燕娘早已见怪不怪,这回胸口却如遭一记重拳,连带着后背的伤口也在隐隐作痛。

  这几日,仕渊同她几乎无话不谈。他调侃过太虚宫监院杨玄究俊美非凡,到底令多少人动过芳心,也猜想过云门四君子中,唯一未谋面的“春晖圣手”究竟是何模样。他同她争论张驷和陶雪坞究竟谁的武功高,蒟蒻与树菠萝哪个在南朝会更热卖,与她聊着过往与当下。

  可关于未来,他只字不提。

  燕娘神情促狭,末了哂笑一声,摇了摇头,“白姨你也清楚,他是南朝权贵,我是女真余孽。他一出生便被定好了道路,我日后也得回仙音岛向师门告罪,我们……是到不了谈婚论嫁那一步的。”

  所以她们在一起的每一刻都像是偷来的,他也清楚地知道这一点。

  他冒着性命危险,也要将她从林子规的掌控中救出,自是不会把她再困入另一个樊笼;她也不愿见他为了所谓的“天长地久”闹得众叛亲离。

  燕娘的语气平静又坦然,反倒教白妙音听得揪心。

  她与燕娘四目相对,忽地想到两日后,或许就再也见不到这位“飞仙”了。她不知林家班今后会何去何从,只知现下有些话,不说就来不及了。

  “小燕啊,你莫怪白姨多嘴,白姨只是怕你把情啊爱啊的看得太重,非得图个结果。我情窦初开时遇到的那个人,就没有结果,却结了个‘果’。”

  她指尖一点小泉脑门,继续道:“我一个人带着这小拖油瓶十几年,照样过得风生水起,照样能心花再绽,还绽得万紫千红……小泉你皱什么眉头!你老大不小了,这话也是说给你听的!”

  “要咱说,缘分来了,就痛快去爱;缘分走了,就痛快受伤。爱火烧不死人,只会将人淬炼得更坚韧!”

  她端起粥碗,冲燕娘抛了个媚眼,“话虽糙,但你一定能懂我的意思。不管那小子如何对你,不管今后你身在何方,还有个白姨永远记挂着你!”

  “白姨永远是我白姨。”燕娘也端起粥碗,笑颜如花绽放,“我明白,管它甚么天长地久,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

  言毕,林家班最卖座的两位女角儿,在海岛石窟的脏衣堆前碰了碰破碗,将稀粥一口干尽,算是对两年来的陪伴做个正式道别。

  “唉,继续干活儿吧,不然明日真的要发愁了。”白妙音拿起针线,又是一副苦相,“不过你方才说,那小子去总坛了?他把人家肉铺烧了,还把天师炸出一身伤,怕是得不到什么好脸色……”

  白妙音一语中的,小岛另一头,仕渊的确碰了一鼻子灰,连带随行的张驷也被天师拒之门外。

  若非四叔陆季堂恰巧住在总坛,他二人连道观的大门都进不去。

  院内还是只有三个洒扫道童,一个鹰鼻褐眼,一个满头卷毛,一个面如黑炭,没一个听得懂汉话。

  天师闭门不出,云房内时不时传来动静,有药瓶磕碰的声音,也有天师的呻|吟声,似乎是故意让他们听到的 。

  “里面在上药呢。我替你赔了好几天的不是,人家不寻仇已经很豁达了。”

  陆季堂将仕渊拉到后院角落,留张驷一人在云房门口等候。

  “秦姑娘在戏船上听到的事,我已经跟天师讲过。”他悄声道,“但林子规跟南海派交情不浅,天师不太信我们的一面之词。南海派岌岌可危,他们还指望着借林子规这个护法,去中原落地生根呢!

  “另外,海沙帮曾在鬼门关劫掠,即便天师愿意网开一面,岛民们也绝不会答应。老吴天天念叨他那徒弟沈澈,我苦口婆心求了天师三日,根本没用。你还想放走崔庆烈?那厮是领头打劫的,连我都巴不得他饿死在礁石上,你个炮子崽真是不知好歹!”

  “可我们的对手是沙尔舒吾啊,是能越过达鲁花赤,直接启奏和面见蒙古大汗的人!”

  仕渊压低了声音,却压抑不住急躁之情,“我知道崔庆烈罪无可恕,但他是我的保命符,而沈澈是全船一百五十人的一线生机,我必须考虑到最坏的情况——”

  “什么是最坏情况?”陆季堂蓦地打断,“丢了西瓜捡芝麻才是最坏情况!帆儿啊,你胸怀大义,四叔很是欣慰,但有些话我憋很久了……”

  他拄膝而坐,搔着不知何时秃了一块的额角,“我们保命要紧,能平安到南朝已经谢天谢地了,就非得去招惹那个林子规吗?你也说了,他背后有蒙廷的支持,而我们呢?我们是遇难者啊,在海上就是群杂鱼!

  “再者,那蒲寿庚是舶獠,保不齐就被林子规三言两语策反了。依我看,你后天就不该跟林子规照面,我们干脆避开戏船,夹着尾巴老老实实回家。管它沙什么吾,管它什么国难当头,那些当官拿俸禄的不着急,咱一群杂鱼急个甚?”

  闻言,仕渊哀叹一声——本以为陆季堂潇洒达观,原来也市侩怕事,纵使平日好插科打诨,终究还是个长辈。一时间,他仿佛又回到了陆园的祠堂。

  他沉吟片刻,突然起身将陆季堂拉回云房门口。

  “四叔,我撺掇蒲大人拿下林子规,其实就是为了保命,并非全然为了家国大义与私人恩怨。”

  说话间,他略微提高了声音,“要知道,自燕娘从戏船逃走的那一刻起,林子规就不会让我们活着走出鬼门关,他一连烧了三艘船就是最好的证明。

  “可他单单放过了蒲寿庚的船,一是因为福船上有火炮、有人留守,二是因为他当时不知我们与蒲大人有交情,觉得蒲寿庚此人可为他用。

  “但他万万没想到,自己还未与蒲寿庚通上气,燕娘就已上了福船,将他的计划全盘抖落出来,更没料到我与普哈丁相识,次日一早便与蒲寿庚站在了同一阵线。

  “另外,时小五他们查验过,三艘船都被泼了火油,故而火势大、蔓延快。试问区区戏船出海,作何要带那么多火油?”

  陆季堂神色一凛,仕渊又提高了些许声量,“因为他来者不善,正如燕娘所言,是来鬼门关掳人的。掳不走就把岛给烧了,岛民不得不走;掳走了也烧,方便今后驻军。”

  话音方落,云房内安静了一瞬。没过多时,房门“吱哑”一声打开,出来的却是肉铺孙大夫。

  孙大夫端着盆脏水,二话不说便朝仕渊脚边一泼,兀自走到水缸边浣洗麻布。

  孙记肉铺被烧,他只得搬到总坛来住,顺便照料天师的伤势。场面一时尴尬,陆季堂毕竟是住客,登即脚底抹油溜了,徒留烧铺子的仕渊与张驷面面相觑。

  “孙大夫日安,呃……敢问天师的状况如何了?”

  仕渊出言寒暄,张驷紧随其后道:“前几日解毒之事,还要多谢孙大夫指点。我和那位萧大侠当时实在情急,多有唐突,今日我二人特来向您和天师致……歉……”

  话至一半,对方哼起了小调,根本不搭理他们。

  听着孙大夫的钱塘小调,望着他老脸上的黥疤,仕渊忽然想起了一桩旧闻。

  十几年前,钱塘县惊现一具无皮男尸。

  死者为当地一恶霸,而那剥皮行凶者,经调查,是一位医馆郎中。原来郎中的女儿被恶霸欺辱致死,弃置于郊外近一个月,下葬时体无完肤。

  郎中报了官,恶霸亦被绳之以法。怎料数月后的嘉熙四年,天子又颁布罪己诏,大赦天下,这恶霸暗地运作,也被放了出来。杀人者逍遥于世,郎中为给女儿报仇,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遂剥了恶霸的皮,将其曝尸荒郊。

  被捉拿后,郎中不卑不亢,最终被判流放儋州为奴。临行前,曾经被他救治过的民众夹道相送,流放路上,郎中却莫名其妙消失了。

  此事轰动了整个临安府,那郎中至今下落不明,只存在于茶余饭后的谈资中,被称为“人皮孙”,但他的本名实际是……

  “小生当日烧了肉铺,实在抱歉。”

  仕渊走到水缸旁,恭敬一拜,“望您能原谅小生,孙良昭孙大夫。”

  孙大夫的动作一顿,将头埋得更低了些,依旧不吭声。

  “任何人流离至此,都属情非得已。”仕渊温言道,“我知道您同我们一样,也想回家。与其寄希望于林子规,不妨同我们一道。”

  他卷起袖子蹲下,把孙大夫的水盆端到了自己面前,“天师的伤是我冒失,这伤布还是我来洗吧。您和天师在房内,定也听到了我们的谈话。十几年前的阴霾已散去,您是良人,理应活在昭昭天日之下,而不是被林子规送到战场上当肉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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