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雪坞浑身一阵恶寒——出海时最忌说“沉”这种不吉利的字眼,更不该排演这种阴阳两隔的戏码,林子规这分明是在挑衅!
距戏船只剩不到十里,熟料那重明鸟帆幕一偏,林家班不仅没有束手就擒,反而调转船头,向东北方驶去。
“林狗这又是怎么个意思?”
陶雪坞一时没看懂,就连蒲寿庚也摸不着头脑,“这是……挑衅完想开溜?我们的对手竟是这种性格?”
“调皮中带点滑稽?”燕娘摇了摇头,“绝对不是林子规作风。”
“那厮是在试探我们呐!”
仕渊的声音从舱门处传来,堪比一颗定心丸。
“不管是回泉州还是回明州,都要先往正西走,最快也得等过了流求国再选择往南或往北,万不该现在就调转船头。”
他边走边道,“我们载着这么多人,若只图个‘回家’,便应继续向西航行。若我们跟着戏船掉头,便是冲他来的,说明我们确实知道了他的阴谋底细,且泉州市舶使也决定插手此事,与他为敌。”
“所以呢?”撒师爷幽幽道,“我们到底跟还是不跟?”
仕渊走上船艏张望,袍角猎猎而动。仅说话的功夫,林家班戏船已驶出了十余里,笨重船身配上个左摇右摆的鸟帆,鬼鬼祟祟地背着身龟行,确实有些滑稽。
沉吟须臾,他倏地“噗嗤”一笑——
“不用跟,他横竖还会回来,我们放慢速度继续往前走就是,权当遛狗了!他试
探我们的意图,却暴露了自己的意图。林子规若回来,便坐实了燕娘传出的消息不假,他确实有鬼,也等于挑明了他不会放我们回去。”
一语中的,一个时辰后,戏船果然又出现在东南方,溜溜地回来了,显然是兜了个大圈。若船头长了张脸,想必此刻定带着尴尬的微笑。
仕渊忍俊不禁,抬头喊道:“侯兄!暂收帆幕吧!”
两船再度照面时,已近傍晚。
相隔仅两里,戏船再也不近一步,格扇门敞着,灯亮着,却半天也没人出来喊话求饶,活像个扭扭捏捏的傻花魁。
“他们怎么欲拒还迎的?”陶雪坞奇道,“莫不是被我们的大炮吓着了?”
蒲寿庚颇有些下流地一笑,摇摇头,“两里是个安全距离。世上最厉害的火炮也射不出二里地外,他们是懂点门道的。”
“呵,小家子气。”燕娘嗤鼻一声,“不如我们主动点儿?”
蒲寿庚色眯眯一乐,“燕飞仙说了算!”
“喊话吧。”燕娘果断道,“谁的嗓门大?”
众人齐刷刷抬头望向侯三杆。侯三杆往船艏一站,跟仕渊商量几句后,深吸一口气——
“林班主——夕阳无限好,陆公子想跟你谈谈心!”
不知他嘶哑破碎的声音有没有穿过风浪,众人在甲板上等了片刻,戏船并无动静。几人又齐声喊了一遍,依旧没结果,倒是萧缤梧被吵醒,阴着脸来到了甲板上。
“萧兄,你晕船好些了吗?”
这种情况还是得靠内力灌声,仕渊忙将萧缤梧扶来,请他再喊一次话。
“太傻了,我不喊。”
萧缤梧面色煞白,脚步虚浮,周身散发着隔夜饭的味道,“不用废话,那贼班主绝对听见了,拖延时间想计策罢了。”
他看了看天色,转头冲张驷道:“大刀螂,直接把肉票带上来。”
张驷亦是脸色铁青,强撑着下到底舱,与牛大牛二合力,把乔二与三位受伤的镖师抬到甲板上,燕娘也将白妙音同小泉请了过来。
乔二被五花大绑着赶上了船头,一眼便望见对面的戏船。萧缤梧照着他膝后窝一踹,他“扑通”一声跪地,哭喊道:“班主——救命啊!”
张驷也亮出**,往担架中间一杵,三个镖师此起彼伏地叫唤了起来。
燕娘瞄了眼白妙音,白妙音是个识趣的,立马点头如捣蒜:“懂,白姨明白!”
她一拍小泉,母子二人你唱我学,在船头浪尖上哭起了丧。
再看远处,戏船甲板上多了个人影,隔海而来的声音细如蚊蚋——
“是老二吗——”
果然如燕娘所料,林子规尚未吱声,掌舵的乔大率先坐不住了。萧缤梧又给了乔二一脚,险些把他蹬下船去。
“哥——呜呜呜,救救我啊大哥!”
几个人质往船头一站,那重明鸟终于转过头来,“花魁”终于愿意迎客了,走着“之”字形水蛇似地驶来。
戏船灯火通明,透过格扇门,一眼便能望到那熟悉的红氍毹、垂纱阁。镖师们罗列于厅廊间,戏台两侧挤着群探头探脑的人,外面甲板上站着巧奴儿、扁头陀、谢大千,以及几个素未谋面的武师。
两船尚未靠拢,乔大早已冲向船头,扒着船舷同乔二隔空嘘寒问暖。
起起伏伏间,林子规环抱手臂靠着格扇门,一身玄黑|道袍将花厅衬得有些阴森。
他隐在暗处,望着船头的乔大沉默不语,待戏船彻底横陈在福船眼前时,才一抖宽袖走到灯火下,如同一只伺机而动的夜枭。
“草民林子规,见过蒲大人。”
他挂着惯有的谦卑笑容,冲对面船舷处的蒲寿庚行礼,一双闪着精光的眼珠子却瞟向仕渊与燕娘。
“陆贤弟,聊聊吧。鄙人今日还有一份惊喜要送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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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让诸君久等啦,小红包照例,感谢观阅~~[狗头叼玫瑰]
第132章
西方浪浸斜阳, 红霞一如数日前的漫天火光,历历在目。两艘船僵浮在海面上,一个威武不能屈, 一个富贵不能淫, 千钧重的木料皆压制着层层怒涛。
海天间静了须臾, 直到一个幽微的声音做了回应——
“巧了,今日我也带了份惊喜。”
仕渊立于木女墙内,睥睨着戏船上的光景,冲林子规行了一礼,“林兄不打算请愚弟上船一叙?”
林子规欠身一挥衣袖,恭恭敬敬地比了个“请”的姿势,转身进了戏楼。乔大在船艏伸头探脑, 火急火燎地要接弟弟回来,这泊船架梯之事自是不需班主亲自操持。
绞盘飞转, 黄昏的海面上传来“锵啷啷”一阵金石闷响, 两船锚碇相继入水,十余枚爪钩自福船一侧抛出,将戏船拉拢近前。
仕渊将霹雳神火别在腰际, 拿外衫掩好,趁嘈杂之际, 将蒲寿庚等人聚在一起,低声道:“你们且静观其变。待搜罗到林子规的罪证后, 我会以梨花弹为信,届时你们便向戏船开炮, 打穿它的底舱,拿下林家班!”
“姓陆的!”
陶雪坞叫住了即将离去的仕渊,“你, 你若察觉林狗有蹊跷,便先拿霹雳神火废了那厮!莫管他娘的罪证了,我和萧师兄听见动静,会尽全力将你救出来的!”
望着对面严阵以待的扁头陀与谢大千,张驷剑眉一拧,拦在仕渊身前道:“恩公,我还是与你同去吧。万一出甚么差池……”
“好了,先前不是说好了么。”仕渊拍了拍张驷肩膀,“林子规他打心眼里不把我当回事。若你们在我身边,他势必会戒备,反倒坏了我的章程。”
“戏船上人员众多,不知底细,确实不应打草惊蛇。”蒲寿庚沉吟道,“陆公子若实在没有机会拿到罪证,至少探出林子规大致将公文、信函等物置于何处,我们软的不行来硬的!”
“切记不要拖太久,迟则生变。”萧缤梧接道,“我和三脚猫先前将戏船里里外外都探过了,唯独没进过贼班主的舱房。”
仕渊连连应承,陆季堂扶着病恹恹的吴伯来到甲板上,又是一番叮嘱。
说话时,他袖中的手被另一只手覆住、攥紧,结有薄茧的拇指在他手背上不停婆娑。
两只紧握的手冰冷得不分伯仲,燕娘望着仕渊的眼睛,噩梦中他遁入碧海的景象再度浮现。
她唇瓣翕动,想嘱咐些什么,却怕显得太婆婆妈妈;想说些依依不舍的话,又自觉有些肉麻。既不是生离死别的时刻,话说得太郑重了反倒教他徒生牵绊,实在晦气。
千言万语藏了半晌,她放下他的手,云淡风轻道:“天道无亲,常与善人,你是个活菩萨,我信你。信你回来后,定能把该说的话说出口,该做的事做圆满。”
燕娘撤后一步,携释冰剑抱拳,“一声
霹雳惊风雨,百步神火绽梨花。陆秋帆,我们等你的好消息。”
仿佛是祝将领得胜归来之言,仕渊哭笑不得,只苦手头无酒,便恭敬一稽首——
“福生无量,你黄袍加身前我定会回来!”
嬉笑间,水仙门大开,船员们麻利地搬来舷梯,横架于两船之间。
戏船甲板上,扁头陀与谢大千各立左右等候“来客”,不约而同地警惕着萧缤梧的动向。其余打手与镖师们留意着对面炮台与木女墙处,乔大则站在舷梯前翘首以盼,生怕弟弟脚一滑掉进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