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雪坞拭了拭眼泪,转而面向张驷,“那他是怎么解的毒?”
“普哈丁给他灌了半瓶天竺神油,又喂了一把粪石蛋蛋,救活了。”张驷道,“哦对,恩公还给自己上了蚂蟥。但萧剑侠可以跳过这一步,你比蚂蟥能吸。”
“……”
陶雪坞破天荒地没有还嘴,长叹一口气,一手搭向萧缤梧的寸关尺,另一手掐诀转腕,按在了他的丹田处,为他渡真气。
不远处,蒲寿庚被另一艘沙船救下,甫一上船,就四处搜寻撒先生的身影。
他身着绯红色官袍,甚是显眼,一位佩刀的年轻人走来,恭恭敬敬一拱手,道:“阁下可是市舶使蒲大人?在下是海沙帮第七分舵舵主李——”
“幸会幸会!”蒲寿庚急惶惶打断道,“你们可有救上来一个姓撒的中年人?没我高,比我年轻些,小眼睛,穿着灰色长衫?”
甲板上乌央乌央全是人,清一色的短褂长裤。
“穿长衫的没有,脱得精光的倒是有一位。”年轻人道,“我们更早之前在海上发现了个人,就他孤零零一个。这人点名道姓要找蒲大人您,现下正在舱里歇着,您要不去看看?”
蒲寿庚跟李舵主进了舱,打眼一瞧,睡铺上果然躺着个人,却不是撒先生。
这人蜷在被窝里,一双眯眯眼不是是睡是醒。蒲寿庚刚一走近,这人“腾”地坐了起来——
“喔呦我的青天大老爷!祖师爷保佑,您还活着!”
蒲寿庚一时记不起这人是谁,“你是……沧望堂的?”
“回大人,不是!在下时小五,是‘两河盗圣’时不讳的关门弟子!”
时小五一掀被子,露出光溜溜的玉体,还有挨在身后的竹箧。
蒲寿庚骇得一跳,时小五从竹箧里拎出个包袱。包袱最外层裹着他的上衣,打开来,又是几层羊皮纸。
“蒲大人。”时小五郑重道,“小的幸不辱命,拿到了林子规里通外敌的罪证!”
蒲寿庚先是一愣,接过羊皮纸包,看了看那竹箧,又扫了眼面前人孩童似的五尺之躯,顿时了然,表情甚是怪异。
“大人切莫见怪。”时小五搔搔头道,“小的会缩骨功,还会隐踪术,陆公子见我折腰错骨钻进这竹箧时,也是您这幅表情。
“昨晚,小的被陆公子背进戏船后,静待时机,溜进了林贼的舱房。那厮舱房内有个柜子,小的一看便知其中夹藏暗格,便将它‘挑了’。”
说着说着,他垂下了头,“但陆公子他,他……唉……我本来打算等到了鬼门关再找您的,没成想林贼爽约,居然,居然……还好陆公子留了后手,你们都没事。”
羊皮纸乃西域货,正是自福船寮厅里拿的,裹得里三层外三层。蒲寿庚剥葱似地开着包裹,闻言手上动作一顿,暼了眼时小五。
蒲大人商贾出身,生平最恨鸡鸣狗盗之流,此刻芥蒂之
余,竟有些庆幸自己身边有这小贼。
出门游历一个月,总算显了一把身手,时小五不免得意,继续道:“大人放心,林贼一时半会发现不了。暗格有几封密信,我在他房内找了白纸信封,将密信调了包,又把房内弄乱转移他注意力……”
“白纸?”说话间,蒲寿庚已打开一封密信,熟料千辛万苦偷出来的罪证,竟是白纸一张。
“唉,我都说了是‘密信’了……”
舶獠的脑花果真少了些弯绕——时小五无奈地嘀咕了一句,光着屁股跳下床,端来一盏油灯。
“密信嘛,总不能是白纸黑字大白话,得用隐字暗语,明矾米汤白醋牛乳葱汁都能写,小孩儿都知道。唉,这一套在中原早过时了,也就蒙人还多此一举……”
时小五从蒲寿庚手里夺过信,一边在火上烤,一边叨叨。
“另外,陆公子说过,那个沙什么吾的密信是拿鸟文写的,但林子规不识鸟文,得照着典籍翻译。看完的信的肯定都烧了,没烧的,就是他还没翻译完嘛……”
俄顷,那信纸上渐渐显出褐色字迹,弯弯绕绕,正是回鹘文。
蒲大人总算面露喜色,又听时小五道:“可惜跳海前,我没能找到那沙什么吾的狼头令牌……”
“无妨,无妨!”蒲寿庚一捻瓜藤胡,“不管这信上写得是甚,至少我们如今有了缉拿林子规的理由,这已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他大喜过往,将对撒先生的担忧抛之脑后,手举密信,拉着精光赤条的时小五冲到甲板上,高呼宣道——
“我们拿到林贼的罪证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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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沙帮前前后后救上来了八十多人,两艘沙船已满载,还有两艘渔船在附近打捞残存物品,另两艘鸟船则继续破浪前行,搜寻更多生还者。
海潮不断上涨,彻底淹没了鬼门关的入岛洞穴,熄灭了燃烧的落石与滚木。
山穴内一片死寂,山穴外却是一片欢腾。
岛民们将贶南天师与沈澈抛向空中,接住又再抛,奔走相告,一路往北部海湾走去,迎接躲在礁石矶上的家人们。
石窟栈道的尽头,满地血水混着灰泥,几个高丽人躺在血泊中猛喘。
虽然浑身是伤,但他们活下来了,鬼门关也守住了,身后是焦黑的石窟,以及栈道上横七竖八的尸体,那其中亦有他们的同袍。
崔庆烈把卷了刃的钝剑往山下一抛,心中一片释然——
他欠鬼门关的债,算是还清了,欠自己国家的债,也是时候还了。
两日前,他与那位姓陆的宋人书生谈话后,便做了这个决定。只有回到高丽,去往哈剌和林,才有机会另蒙将车罗大调转马头,才能真正地保住鬼门关,让沈澈与其余弟兄安安稳稳地留在这里。
“庆烈!”
栈道上传来熟悉的声音,崔庆烈歪过头去,恹恹道:“幼谦……哥……”
沈澈穿着一身道袍,一只袖子被划得七零八落,里面的木头义肢断了一截,那只完好的手中拿着把带血的刀。
看来他决定留在南海派了,崔庆烈心道,这样也好,弟兄们也算是有了个着落。
但怎么能拿刀呢?那只手本来是拿罗盘、掌船舵、测星斗、绘针经、数银子用的。
江华岛危机十日,这人将他救出了那座城池,带向更广阔的天地,却也因此被宋国通缉,因为他而沦为海寇,无处为家。
两年来,他们结为异族兄弟,升起黑色定风旗,驰骋海上,逍遥法外。海沙帮帆幕从双头蛟龙变为四头、八头,他们的队伍逐渐壮大,却即将因他的贪心而分崩离析。
自由何其不易,他欠沈澈的债,怕是永远也还不清了。
东方山巅传来一声巨响,槐阙再也支撑不住,轰然倒塌。落霞漫天时,普哈丁跪伏于废墟前,向着西方祷告,白衣上沾满了血迹。
西方是麻嘉圣地的方向,是故乡白达的方向,也是福船离去的方向。
他如约点燃了槐阙,已在这山巅守了一整日。按原计划,今早的滩涂,应是他与萨弟其们共同的战场。然而他等来了舰队,却不见福船的踪影。
昨夜下过一场雨,浇灭了槐阙的火焰,海沙帮潜伏的船只能看见他的信号吗?
心中惴惴不安,他唱祷的歌声愈发响亮。
终于,安拉回应了他,就在最后一线天光即将消失时,海平面上出现了船影——他的萨弟其们得救了。
沙船锚碇尚未落下,陶雪坞便背起萧缤梧,率先跳下船,燕娘与张驷紧跟其后,踩着水上了岸。
昏暗的滩涂间,一个白衣人手持火把恭候已久,身后跟着两匹骆驼。
“普哈丁!”
陶雪坞将萧缤梧放下,急忙挥手将其召来,道:“我师兄中了那绣花男的蝎毒,你的天竺神油呢?快拿来用用!”
普哈丁怔了须臾,随即露出了忧伤的表情。
“抱歉,哈比比,陆先生把最后半瓶天竺神油拿走了……”
“你说什么?”燕娘诧道,“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你们临走的前一天。”普哈丁道,“他还管我要了个空瓶子,可能是用来装黑虫子的。”
燕娘与张驷面面相觑,心中隐约有死灰复燃。
陶雪坞如遭雷亟,踉跄着跌坐在泥沙上,喃喃道:“那我师兄怎么办……”
普哈丁俯身探了探萧缤梧鼻息,又翻了翻他的眼皮,转身从骆驼驮着的行囊中掏出个琉璃罐,递给陶雪坞。
“天竺神油没有了,但我还有家乡带来的贝兹哈,也能解毒。你给这位盆友试一试?”
现如今,陶雪坞只能死马当活马医,接过琉璃罐打开,一股难以言喻的气味直冲脑壳,里面一坨灰败之物令人不忍直视。
燕娘干呕一声,陶雪坞蹙眉道:“这到底是什么?”
“就是羊粪石蛋蛋。”张驷道,“恩公已经吃过了,没啥事。就着水一口闷,反正萧剑侠尝不出味道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