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归风烟录_胡不思归【完结】(197)

  “我不吃……”

  一个低沉沙哑的声音自四人背后传来,“我宁愿死……”

  四人齐齐回头,普哈丁得逞似地挑挑嘴角,陶雪坞惊呼道:“姓萧的你终于醒了!”

  “被那玩意儿臭醒的……”

  萧缤梧睁开眼,有气无力道,“桃子,你被揍了?眼睛怎么那么肿……嘶,老子锁骨好像断了……”

  巧奴儿的酥骨蝎毒终究没能放倒秋暝剑侠,滩涂上众人长舒一口气。

  燕娘却心知肚明,萧缤梧转醒,并非是劳什子贝兹哈的功劳,而是因为他的师弟将自己一半真气渡给了他,就像她当初救仕渊那样。

  滩涂上的人越聚越多,普哈丁遍寻不到那个熟悉的身影,脸上再也没了笑意——他另一个哈比比没有回来。

  那灰蓝色的眼眸更加令人心碎了。

  入夜,两艘渔船带着打捞上来的杂物回了鬼门关,其中包括沈澈的众多针经舆图,由于落水前被蒲寿庚手下装在个柚木箱里,保存还算完好。

  船队持续搜索了两日,又救下几个人,也带回了许多具遗体。

  启航时的一百五十余人,只回来了九十八位。

  吴维舟吴伯、孙良昭大夫、撒利满先生都未找到,还有那位晒黄鱼鲞的老伙长、那位找到树菠萝的三佛齐阿叔、那位吃了毒蘑菇的小伙子,那位捧着槐花的少年……

  以及那个离家出走,却阴差阳错来到鬼门关,保住数千人姓名的小少爷。

  他不惜以福船为饵,不惜以自己的性命为代价,逼林子规提前对鬼门关出手。否则这奸贼会继续漂在礁石阵外,身后的高丽舰船也会越聚越多,届时才是无力回天了。

  一人接一人,一环接一环,他安排得清清楚楚;每一个时机,每一种状况,他预算得明明白白。

  他从未向任何人透露过自己的全部计划,因为他知道,若自己摊开说了,大伙绝对不会同意。

  还在扬子津渡时,陶雪坞曾经给他卜过一卦,说他应当戒骄亢,聚正气,拯患难,济险情,如今看来,他全做到了。

  又是一日天明,陶雪坞向岛民赎

  回了仕渊买给他的那身红衣,来到他们曾经约定汇合的巨树前。

  燕娘正坐在树下神坛中,痴痴地盯着那根神荼索,身边放着一个竹箧。

  竹箧里装着一只泥叫叫、一方砚台、一条剑穗——这是他留给她的全部念想。

  “好闺女……”陶雪坞轻声道,“大家都在找你,船要起航了。”

  燕娘无动于衷,他叹了口气,又道:“我这条裤子也是陆公子的,你若想要,拿去便是……”

  “……”

  这拙劣的玩笑无法令她解颐一笑,陶雪坞只得在她身边坐下,安安静静地陪伴这位二十一年前,本该登上他家商船的远房侄女。

  良久,燕娘终于开了口:“陆公子入海前最后说的话,陶先生可有听到?”

  “你是指他被封进棺材后的那些话?”陶雪坞回道,“他让我们回扬州后,为他半个风风光光的葬礼。还有……”

  他回忆了一下,表情不甚确定,“他好像还让我们去找……军师?”

  燕娘想了想,沉声道:“是‘君实’,陆君实,是个小有名气的神童,也是他的挚友、他的堂叔。”

  陶雪坞不置可否,只安慰道:“他会挺过这一劫的……临走的前一晚,我给他下过一句谶言,你不妨信你表叔一回,我好歹有个‘半仙’的诨号。”

  “什么谶言?”燕娘抬起了头。

  “鳍羽相益,绝境逢生;海屋添筹,蓬岛长春;自天佑之,吉无不利。”

  陶雪坞讪讪一笑,“就是让老天留他一命的意思。”

  燕娘点点头,背起竹箧,随陶雪坞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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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日恰逢下元节,水官解厄之日,三艘大船载着全部幸存者,再度自鬼门关启航。

  与此同时,在那遥远空茫的海面上,蓦地传来一声炸响,空中绽出千树梨花。

  烟花坠落之处,漂着一口黑漆漆的棺材。随着棺钉一颗颗被撬开,棺盖转动,里面坐起个年轻人,生得金质玉相,却形容狼狈,手中抱着坛扳倒井,怀里揣着两个空瓶。

  饥饿又疲惫,怅惘又烦闷,他已行至水穷处,只能坐看云起时。

  云朵越积越多,云色越来越暗,天边正酝酿着一场风暴。雷鸣电闪顷刻间,海浪如千军万马袭来。

  “千算万算,算不过天要亡我……”

  酒入愁肠,他笑得天真又悲怆。

  人生在世多歧路,他却一腔孤勇地闯进条死路,自是没有生还的希望。

  在棺盖上刻下“陆仕渊之墓”几字后,他将自己封回棺中,默默等待着尸骨无存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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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感谢观阅~~本章又是双更,洋洋洒洒58万字后,故事又回到了一章……小红包补偿大家

  时小五:这倒霉作者雪藏了我好几章,终于把我放出来了……

  第136章

  宝祐四年春, 又是扬州三月天,琼云依旧,柳浪如故。

  恰逢宝祐城敕建, 车马林立, 漕船塞江, 扬州城内贩夫走卒接踵而至,而城内的商贾贵胄却三三两两地迁离此地。

  蜀冈上楼橹、雉堞、警铺、敌台相望,扬州人自然明白这意味着什么——百年前金人胡马窥江的遗恨未消,这厢蒙人又将来犯。十年一觉扬州梦,如今也该梦醒了。

  堡寨西半部分竣工在即,届时二百年平山堂、谷林堂都将被城墙包围。一时间,文人骚客统统涌入扬州城, 不仅为了这烟花三月,也为在有生之年, 最后瞻仰一下醉翁东坡的行乐之处, 瞻仰一下范公晏相的墨宝笔迹,以此缅怀大宋那再也回不来的文昌盛治。

  初三这日,东关渡口迎来了一众江湖人士, 随之而来的,还有一个惊人的消息——

  “听说了吗?陆园那个小少爷, 投海啦!”

  “真的假的?就是吏部尚书陆仲玉的独子?唉,陆尚书刚被革职查办, 怎料儿子又出事了!”

  “那小少爷可是灭金名将孟珙的外孙,叫什么来着……”

  一传十十传百, 消息在青砖小巷中散开,好事者们纷纷来到陆家巷,对着陆园紧闭的大门交头接耳。

  陆家巷的吊唁者一波接一波, 却没有一人登门拜访,像是约好了一般,只默哀,不哭丧。

  先是一位断眉刀客和一位大食商人。前者在门匾下深鞠一躬,放了束鲜花后低吟唱祷,后者取出一坛扳倒井猛灌几口,将余酒尽数倾洒于石阶前。

  十几名道士风尘仆仆赶来,蓝道袍、混元髻、十方鞋,清一色的全真打扮,为首者三人点起一盏爝光,置于高墙外。

  日月出矣,而爝火不息,然萤爝之晖,深蒙难敌。

  道士们稽首行礼,默念心咒,双手托莲花诀祝祷幽魂升天。

  再之后,风箱巷的汤千钧带着一众铁匠前来,队伍末尾跟着的,则是家住城西南的“两河盗圣”时不讳及其弟子。

  下午,小有名气的林家班女伶白妙音也来了,旁边跟着她的独子白仙泉。

  陆家巷内的人群越聚越多,好事者们众说纷纭,都在奇怪尚书公儿子的吊唁者,怎地净是些三教九流的?

  这片议论声,在几十个莽夫的到来后戛然而止。

  莽夫队伍中不乏番人,个个披麻戴孝、饱经沧桑,在陆园门口一字排开后,“嗵”地一声跪倒,连磕三个响头。

  “是……他们是海沙帮的!”

  有人看到了一莽夫手臂上的八头蛟龙纹身,当即惊呼,好事者人群一哄而散,陆家巷终于恢复了宁静。

  远处日暮霞浓,头顶夜色已至,就在某个不起眼的角落,一抹月白色倩影掠入了陆园的墙头。

  是夜,蛾眉月婵娟,陆园内灯火逐渐稀松。星空下,两位故友坐在杏苑及第的屋顶上,相谈已久。

  “就是这样……”

  燕娘长叹一口气,垂下了头,“鬼门关短短半个月,却像过了半年。秋帆的计策百密而无一疏,可是我……我终归没能救下他。”

  她把仕渊与张驷离家后的种种,皆讲述给了君实。实际上,去年冬月陆季堂回府后,君实便已知道了个大概。

  在蒙山时,仕渊亲口答应过遇事不再玩命,这小少爷向来说到做到,君实实在不愿相信一个诡计多端、死里逃生多次的人,会这般轻易地让自己葬身海底。

  他在这里等待了一个秋天,等来了陆季堂,却不见仕渊归来;他又期待着一个奇迹度过了整个冬季,春暖花开时,却等来了一波吊唁者。

  眼下,这个令他挚友离家出走的人找上门来,亲口告诉他这一切,情何以堪?

  但悲恸之余,他也深感佩服;不舍归不舍,他只能尊重这位小少爷的选择。

  鬼门关的遭遇、螳臂当车的无奈,非亲历者不可知。吴伯已然离去,牌位就在祠堂里供着;老太君为贺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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