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归风烟录_胡不思归【完结】(199)

  燕娘会心一笑,一仰脖把绘着重明鸟的茶沫吞掉。

  放下茶盏,她注视着君实,坦言道:“没错,我们想借吊唁的机会,将大伙儿聚齐,合力端掉林子规。不管是国仇还是私怨,都是时候清算了。

  “除不知现安何处的郝伯常、塔思哈他们,我们能知会的都知会到了。但明州港为贾党势力所控,林子规在鬼门关吃了大亏,只会更加戒备。我们不能再搭进去任何一人了,君实,你有何见教?”

  “你们?”君实不做回答,只重申道,“谁们?”

  “我、张驷、萧缤梧、陶雪坞、时小五、蒲寿庚、陆季堂、普哈丁、侯三杆、彭铁锤、牛家兄弟……”

  燕娘字字铿锵,眼底的愤怒与不甘伴随一个个人名流露出来。

  “还有沧望堂、海沙帮、泉州市舶使船员们——我们所有鬼门关闯过一遭的人,我们所有被陆秋帆换回人间的人,我们所有与林子规有不共戴天之仇的人!”

  君实笑而不语,燕娘恍然大悟——他这是在打机锋提醒她,扳倒林子规,到底谁才是真正能指望的人。

  燕娘怔了须臾,道:“你觉得太虚宫不会插手此事?”

  “金蟾子或许会,毕竟他也与林子规有仇,其余人则难说。”君实哂道,“他们是汉人,却不是宋人。密探玄秉已死,身为全真第一大派,他们不可能像草莽一般,搅乱他国法纪,招惹一个与自己不相干的人。”

  “可…可明州港管制森严,如今林子规身边的高手只会更多。”燕娘凝眉道,“会功夫的就只有萧前辈、陶先生、张驷和我,没有太虚宫的帮助,怕是……”

  “求之于势,不责于人,故能择人而任势。”君实笑道,“兵不在多而在精,将不在勇而在智。用人所长、出其不意,仕渊不就是这么做的吗?”

  燕娘思忖道:“萧前辈和陶先生赶去余姚安顿他两个小徒弟了。我们约好两日后会在茱萸湾汇合,如何捉拿林子规,看来还需从长计议……”

  “不用商量了。”君实正色道,“跟你聊了一夜,我已有计策,只是计策实施起来,有些破费……”

  “这好办。”燕娘沛然而笑,“我明早就把陆季堂那块砚台卖了去,你但说无妨!”

  “仕渊秋闱时在策论里写过,‘国之盛不在劳身,在于百工之兴;兵之势不在术策,在于器优’。他还常揶揄我,说斯文雅正救不了大宋。”

  说话间,君实起身,自书架底下掏出个匣子来,往燕娘面前一推,里面是两张折叠起来的纸页。

  “这一张,拿去给风箱巷的汤千钧。”

  君实摊开第一张图纸,上面绘着霹雳神火的各个部件,尺寸标注得甚是详细。

  “仕渊那把霹雳神火就是汤师傅铸的,他知道该怎么办。霹雳神火世间绝无仅有,一截铁杆六个空筒,也算不得私自铸造兵器。宝祐城还在建,风箱巷有大量的活计,造个二三十杆不会惊动官府。”

  君实又打开另外一张纸,道:“这是金蟾子改进的火药配方,配比、码放步骤写得清清楚楚。我粗略研究过,配方里的木炭、硫磺、铁粉等物唾手可得,火棉可以自制,制法我标注在上面了。唯一的难处,是需要大量硝石,你们不妨找冰井务的凌人问一问。”

  他将匣子交给燕娘,复又嘱咐道:“切记用完之后,把所有枪火收回来。霹雳神火在一人手中是神迹,在一群人手中却可祸世。至于具体如何行动……”

  君实破天荒地一拍桌子,“嗳,不劳烦你转告了。干脆直接带我去东关街,我亲自跟新朋旧友们说道说道!”

  这一套一套的听得燕娘热血沸腾,见君实眼圈发黑,又有些担心,道:“可你明早还要赶去临安,这样会不会太辛苦?会不会影响你殿试?”

  君实却一口灌下剩余茶汤,抄起匣子夺门而出——

  “所以更要抓紧时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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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感谢观阅~~老胡给大家拜年啦!

  君实:小生终于返场啦!(哭唧唧地一拱手)小生祝君春风得意马蹄疾,更愿升平添喜事,岁岁逢康乐!

  第137章

  四月初一, 琼花落尽,芍药盛开。大江南北的道观开坛设醮,降真香飘入大街小巷;庙会张起了花灯, 以迎接南方七星君下凡。

  天祺节又至, 熟料官家日前突然抱病不起, 连带着丙辰科的殿试被推迟,暂定五月初八。

  坊间一时流言四起,有人道天子丹药吃多了,恐步唐皇后尘;有人道赵昀这老儿贪淫享乐,在后宫得了马上风,与其宠妓唐安安脱不了干系。

  市井闲民不知兹事体大,乐得搬弄是非, 却愁坏了临安等着赴试的六百零一名贡士们。

  在临安多待一日,便意味着晚回家一天。花钱如流水且不说, 五月初八时值仲夏, 大庆殿闷热难当,数百个男子挤在一处,奋笔疾书一整日, 想想都煎熬。

  若官家不见好转,届时主持殿试的, 无非是谢相、贾相二人,即便高中, 还算是御笔亲封吗?进士回乡,似乎也不如从前那般风光了。

  万一官家真出个好歹, 举国大丧,这最后一关殿试怕是遥遥无期。

  贡士居住的客栈内,温书的温书, 烧香的烧香,君实却在窗边呷着茶,心思全然在另外一件事上。

  临安这边人心惶惶,三百里外的明州港却一片欢腾。原因无他,只因销声匿迹整整半年的林家班班主,终于重出江湖。

  去年重阳,林家班在建康府献艺,御驾亲临,赐了红封与墨宝,此事早已人尽皆知。班主林子规回归,《新说碾玉观音》再度上演,一枚重明鸟香囊的售价被哄抬至了五十两,仅仅半日便售罄。

  天祺节当晚,戏船高朋满座,座椅排到了甲板上,左中右三侧格扇门大敞,船外任谁来都能看一眼,庆元府真武宫道头被围得水泄不通。

  戏楼外守着满满一圈镖师,甚至动用了巡尉和官兵以维持秩序、防止歹人作乱,整个埠头跟刑场似的,好大的阵仗。

  一场戏顺顺利利演完,看客们却悻悻而归——

  “丽妃”换人了,换了个吊钢丝的黄毛丫头,不再是那位轻功盖世的“燕飞仙”。整场戏全靠白妙音的嗓子,和林老板的幻戏撑着。

  次日宁海象山港的演出,口碑亦不尽人意。两日后戏船南下来到台州椒江,栈桥堤岸上的人群明显少了许多。

  林子规忖度良久,决定将接下来温州等地的香囊降回原价,待进了广南东路再将票价炒起来。

  四月初五,戏船如期抵达温州瑞安,泊于飞云江北岸。

  香囊照例被哄抢一空,然而傍晚开演前,茶博士乔二来到甲板上一看,心登时凉了——岸上围观的人还没演戏的多!这意味着他今晚拿不到几个赏钱。

  怎么回事呢?乔二满心疑惑,明州、台州的人口更多是不假,可他林家班前两年来温州时,也不是这个光景啊!

  难道“天外飞仙”换人这事儿传到这儿了?但两州之间隔着座偌大的温岭,这才三两天的工夫,不至于吧?

  贾二爷费心知会这边县署,白瞎了知县派出的一众巡尉。嗐,赶快演完去下一地捞钱得了!

  乔二心里直骂娘,茶布往肩头一甩,又是笑脸迎人:“这位爷里边儿请!您开开心心上船来,咱得让所有爷都平平安安回家去,所以还得探探您的身,免得您看戏时一激动,伤着自个儿……”

  日暮霞已远,残月照江渚,诸宾列位,锣响三通,好戏即将开演。坐席两侧灯火暗下,宾客们个个盯着戏台,屏息以待。

  就在这最安静的时刻,岸边一阵喧嚣由远及近,几十人排成长队,慢悠悠地沿江而上。

  这伙人个个披麻戴孝,手中散着纸钱,唢呐“哔哔叭叭”地吹着,哭丧声横亘江面——

  “啊呦呦!道哥搞到拐蛋皮,白发人送黑发人呦!”

  纸钱一扬,被江风卷入戏楼中,飘进茶盏里,拍在人脸上。宾客们面露不悦,乔二暗自骂娘:大晚上做白事,瑞安这是甚习俗?

  反正堤岸上也没几个看客,他飞速关上临岸一侧的格扇门,小声吩咐几个镖师下船,将做白事的一帮人赶走。

  乔二转头钻回门内,却见白妙音已然登台亮相——

  “甬江新曲调,金国旧衣冠。枭鸟啄蚍蜉,秋蝉何自安?”

  她响当当地念着开场白,话音未落,外面飘来一句更响亮的——

  “啊呦呦我的憨囝囝哟!你走狃宕去哟!”

  白妙音不以为然,语调一转,继续念道:“把前尘旧事重提,将悲欢离合再叙。曾经炎凉世态,今做游戏文章……”

  岸边的唢呐声、哭丧声消停下来,取而代之的是镖师与巡尉们的呵斥声。

  “王侯将相皆为假,兴衰枯荣才是真。且仗着眼前衮钺,休管他身后泥犁!”

  最后一字铿锵落地,乐师们锣鼓铙钹齐奏,外面也打成了一团,叫骂声、孩童的哭声、女人的撒泼声不绝于耳。白妙音无动于衷,云步转身,兰花掌一摊,定住身形,径自唱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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