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归风烟录_胡不思归【完结】(200)

  “杏花初落疏疏雨,杨柳轻摇淡淡风。浮画舫,跃青骢,小桥门外绿阴笼……”

  台下人怨声载道,茶博士乔二慌了神,赶忙跑到后台找林子规拿主意。

  “南岸人少,叫你哥把船挪出飞云江,沿着海岸找个清静地儿,掐好时间再挪回来便是。”

  林子规已然贴好胡须换上了道士戏服,乔二得了吩咐,临走前又被叫住。

  “别忘了让后面护镖的船也跟来。”林子规轻声道,“去吧。”

  锚碇出水,乔大打着舵,将船静悄悄地往入海口处挪,噪音渐行渐远。

  与此同时,“丽妃”亮了相,拖着裙摆走上红氍毹,云鬓凤钗下是张略显稚嫩的脸,樱桃小口一张,道得是:“不得春风花不开,花开又被风吹落……”

  不久后,戏中的“将军”也登上台来,白妙音一句“蜂蝶纷纷过墙去,却疑春色在邻家”后,乐曲变得暧昧轻柔起来。

  戏台上的“将军”与“丽妃”正花前月下,暗约偷期,你侬我侬,戏船外面却又传来“嘿咻、嘿咻”的喊声。

  乔二绕过去一看,简直无语凝噎——

  好不容易安静片刻,眼看到入海口了,沙头上又来了一帮拖船的纤夫!

  大晚上的又是哭丧又是拉纤,温州这是甚民风?乔二匆忙关上所有格扇门,可格扇门根本隔绝不了几十个“牵架力士”的号子声。

  乔二只道以后再也不来这边了,殊不知那船工号子,并非本地的。

  台上人在里面唱:“采将春色向天涯,行人路上添凄切……”

  纤夫们在外面吼:“前路险呦缓行舟,河神显灵莫发愁!”

  台上人又唱:“杜鹃叫得春归去,物边啼血尚犹存……”

  纤夫们又吼:“硬脊骨嗬低下头,灶王来年笑着走!”

  一柔一刚,一雅一俗,端的是犬牙相制,一唱一和间,竟似对起了话——

  台上人说:“怨风怨雨两俱非,风雨不来春亦归……”

  纤夫们回:“天欲雨来泥满江,龙王翻身雾茫茫!”

  台上人凄婉哭诉:“腮边红褪青梅小,口角黄消乳燕飞……”

  纤夫们爽快应答:“路走稳咯粮满仓,菩萨过境人来扛!”

  林子规:“……”

  纤夫们拖着一艘破船,“嘿咻嘿咻”了半天也没走几丈,台下宾客已是怨声载道。林子规忍无可忍,亲自跑上舵喽,教乔大加快些船速,尽快甩掉这阵噪音。

  重明鸟帆幕张开,戏船乘风而动,出了入海口向南驶去。

  跟在后面的一船镖师见状,也张开了帆幕。无奈船小帆小,被远远落在后面,正准备撑蒿摇桨去追时,耳畔的船工号子不知何时停了。

  黑暗中的沙头上,纤夫们静悄悄分成两拨,一拨火速拖拽纤绳,另一拨则由两个公牛似的家伙带头,使出了吃奶的力气,把飞驰而来破船推进江面。

  镖师们连船桨都未码好,忽见一艘破船横冲江面,挡住了去路。停船已然来不及,但听“嗵”地一声,两船撞了个鸡飞狗跳。

  破船内爬出个瘦猴儿似的家伙,手提几坛火油,一照面便往镖师船上砸。

  前排镖师被淋了个透,正张弓搭箭时,这瘦猴儿一溜烟攀上舱顶取下渔火,放话道:“火油老子多得是,不想当烤鱼的就乖乖坐着!老子虽是阿班,早年可烧过不少鞑子的船,准头还是有的!”

  镖师们噤若寒蝉,沙头上,一名臂似铁锤的中年人吹了声口哨,所有纤夫把纤绳一砍,游水攀上船来,将四十位镖师们一一捆了起来。

  “不是东风断送春归去,是春雨断送春归去。”

  几里外,大戏正演得如火如荼。“丽妃”饮尽毒酒,走下高阁,俄顷电闪雷鸣,金鼓喧阗,武生们挨个翻着筋斗亮相,提刀拿枪地去追杀“丽妃”。

  戏楼外守着的镖师们被吵得有些乏,舵楼上的乔大望着空荡荡的海面,心道护镖的船怎地还没跟上来。

  正欲禀报班主时,倏地一阵疾风略过,舵楼似闹鬼了一般,跃上来白、黑、红三个身影,金光乍现,乔大瞬间晕倒在地。

  剑气以风樯阵马之劲袭来,船艉几个镖师尚未来得及拔刀,便被掼倒在地。唰然几道银光闪过,他们脚筋登即被挑断,痛得哀嚎一声,紧接着头顶翻过一抹红影,几人后颈吃痛,眼前彻底一黑。

  “不是说好了,先砍晕,再挑筋的吗?”陶雪坞皱着眉头悄声道。

  “一时激动。”燕娘努了努嘴,“抱歉,表叔。”

  陶雪坞两眼立马亮晶晶,痴笑着抛出根绳索,将张驷也拉上了船,随后掌起舵来。

  船侧、甲板、船艏处仍有镖师把守,张驷握紧斩|马刀,默默计算着去往桅樯处的路线。

  萧缤梧拍拍他肩膀,做了个“交给我们”的口型 ,又朝燕娘使了个眼色。秋暝剑与释冰剑在手,二人一左一右跃上戏楼屋檐。

  乐师们敲钹击鼓,双手晃出了虚影,奚琴吱吱呀呀似催命,戏中的“杀手”与“鬼兵”正打得火热,各自耍着看家把势。戏楼内“呛啷啷”尽是刀兵声,戏楼外亦然。

  林子规已藏进戏台底下,与几个徒弟躬着腰检查机关、码放小骷髅和磁石,准备下一环节。

  他头顶是戏台地板,此刻被武生们踏得“咚咚”作响,即便如此,他双耳一动,还是捕捉到了一丝不寻常的声音。

  小泉发觉林子规面色异常,主动请缨道:“师父,怎么了?我出去替您瞧瞧?”

  林子规点点头,小泉便钻出暗门,沿后台跑了出去。

  重头戏已至,“丽妃”将钢丝往身上一扣,再度登上台来。地板下的三个学徒静候时机,猛地转动绞盘,将她吊上了看客头顶的房梁。

  “丽妃”飞倒是飞起来了,却没有甩出纱绫系在梁上荡秋千。这女学徒尚未练就“天外飞仙”的本领,只能变出个花篮来,吊在空中玩“天女散花”。

  她一把一把地散着花,可格扇门关着进不来风,花瓣没能在空中飞扬,而是直直落了宾客们一脑袋。

  林子规一拍额头,尴尬得恨不能找条地缝钻进去,未等女学徒将花瓣散完,赶忙叫小厮熄了灯火。

  小泉回到后台,耳语道:“师父,外面没事,就是有位镖师晕船,吐了。”

  林子规来不及去理这事,因为接下来轮到他登台了。

  他拿起拂尘,又将罗芒镜揣入怀中,在戏台一侧端起了架势。

  乐师们捂住铁镲和大锣,“电闪雷鸣”戛然而止,楼内一片寂静,楼外的萧缤梧纳剑入鞘,蹭去脸上血迹。

  林子规走上戏台,手中拂尘扫过倒地不起的“军士”们,站到了台边“将军”的“尸体”处。

  场中昏黑一片,只有戏台前燃着一盏烛火,将“道士”的脸映得阴森森的。就着烛火,林子规扫了眼台下看客,心中升起疑窦——

  此处位于瑞安县东,紧邻温州治所永嘉县。永嘉瓯江上游是龙泉窑,瑞安飞云江周边都是盐场,今晚来的应当都是瓷商、盐商。

  而眼前这些宾客一个个黝黑干瘦,两颊布满晒斑,穿得虽是锦衣华服,面容却更像渔民,表情和眼神还带着些许匪气。

  转念一想,这里是温州,温艚温艚,说得就是这里的海寇!合着今晚成海寇头子专场了,难怪岸边没人围观!

  但银子已到手,开场锣已敲,这戏必须得演下去。林子规倒抽一口气,掏出怀中罗芒镜,朗声道:“尘缘未了,恐生灾祸。乱世痴怨,遂尔心愿。诸邪退避,百无禁忌。”

  他一甩拂尘走下台去,将罗芒镜置于灯火后预设的台座上,霎时间,戏台幕布上投射出一副巨大的骷髅幻影。

  坐席间传来稀松短暂的惊讶声,林子规捋着假胡须,手中拂尘推了推罗芒镜,怎料船陡然加速,罗芒镜被推偏,连带着灯台也摇摇欲倒。

  他急忙扶住灯台,一只手往身后一背,打了个手势,示意让小泉来调整罗芒镜,自己则往场中走了几步,转移看客们的注意力,继续下一句念白:“不好不好,杀鸡焉用牛……”

  “刀”字未出口,他蓦地钉住了,只因坐席的最后方,有一张熟悉的面孔——

  那位宾客大腹便便,一身富商打扮,但双目外突,脑门上尽是麻子,一张大嘴上长着两根稀疏的髭须,活像个大**,不是金蟾子还能是谁!

  再看坐席中的所有人,正目眦欲裂地瞪着他,被烛火映得好似地狱里爬出来的厉鬼,难怪方才的骷髅幻象骇不住他们!

  他退后两步,忽听“叮啷”一声骤响,前排一人摔杯为号,其余“宾客”拍案而起,扑将过来。

  台边装死的“将军”吓了一跳,连忙出手阻拦,台上的众“尸体”也一个鲤鱼打挺起立,跳下台帮忙。

  乐师们一哄而散,林子规腾身跃上戏台,悚然大呼:“来人呐!变天了!”

  他上蹿下跳地挥舞拂尘,招架着“宾客”们的攻击。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排行榜单 | 古代言情 双视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