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归风烟录_胡不思归【完结】(204)

  待到第二座岛上,他冻得发了高烧,强撑着猎了头鹿,哆哆嗦嗦剥下鹿皮,狂饮鹿血暖身吊命。被螃蟹钳了手、被鹿角顶了肺,他骂两句便一笑而过,熟料差点被个蘑菇送去见祖宗。

  身上是伤,手上是血,脚下是绝路,他成了一具行尸走肉,脑子只想着怎么活下去,心中只剩求生的欲望。

  渐渐地,他是谁、来自哪里、为何沦落至此,统统都不再重要。他一次次濒临死亡,一次次奇迹般地活了下来;每一次入睡,都做好了再也起不来的觉悟,每一次苏醒,又像是一次脱胎换骨。

  恩怨情仇已成过眼云烟,过往的二十二年仿佛是上辈子的事,锦衣玉食、斯文雅正也仿佛是另一个人的人生。故而再度听到“陆仕渊”这三个字,他只觉遥远而陌生。

  “那是以前的我,现如今……”他深深叹了口气,“你们称我‘阿秋’便是。”

  “阿秋啊,你从哪里来?”曲母关切道,“究竟发生了何事?”

  千言万语说不清,一时半刻道不尽。仕渊沉默良久,方道:“我在南海遇上海难,辗转沦落至耽罗,结果我的棺……小舟裂开了……”

  “耽罗是哪儿?”阿畅问,“你是耽罗人?”

  “不是。”仕渊道,“耽罗是高丽南边一座大岛,人烟稀少,用汉字,却不说汉话。我本是临安人……”

  “临安!”

  阿畅与曲母面面相觑,曲阿翁摇摇头,叹道:“临安离这里可远了去了……”

  仕渊心头一紧,“那扬州呢?”

  “羊州又是哪里?”阿畅望向老太爷,“有很多羊吗?”

  “扬州啊……”曲阿翁目色浑浊,喃喃道,“春风十里扬州路,应该是个好地方吧……”

  仕渊看了眼身下炕床,追问道:“这里究竟是哪里?”

  曲母颇有些不自在,思索再三,终于坦言:“这里是仙音岛,是神仙洞府,为躲避战乱,已经隐世近四十年了,你可切莫对外人讲!”

  “阿婆,你担心个甚?”阿畅哈哈一乐,“他能对谁说?他都出不去这岛!”

  曲母轻轻蹬了阿畅一脚,

  难为情道:“阿秋啊,我知道你想回家,可这岛上……已经没有能渡海的船了。但你不用急,这岛也并非全然与世隔绝,去年就有艘外面的船来过。”

  “对啊阿秋!”阿畅嬉笑道,“你先在我家把身体养好,没准儿哪天又有船来了呢,来日方长嘛!”

  仕渊张口结舌,身体直打蔫——

  一座岛接着一座岛,好不容易碰见个岛可以活得有个人样,却又出不去了。为今之计,确实如阿畅所说,把身体养好,来日方长,大不了自己造艘小船出来。

  可海的那头,会不会有人还在等着他?

  不敢想家里人听到自己的死讯,会是什么样的心情。他也没料到自己真的侥幸没死,甚至都不知道福船上的同伴们有没有活着回到鬼门关、有没有从林子规手下逃脱、有没有告知陆园实情。

  他一面希望同伴们已平安归家,给自己办了场盛大的葬礼后继续各自的生活,一面又不愿他们真的将自己抛下。若真如此,他也确实没必要急着离开仙音岛了。

  百感交集,他鼻根酸楚,喉中泛起一丝腥甜,咳嗽两声,肋骨似是要爆了,眼泪不由自主地往外涌。他胡乱抹了几下眼泪,身旁两个小女娃却格格地笑了起来。

  “怎么了?”他幽怨地望向小女娃。

  阿畅窃笑着拿了面铜镜过来,仕渊一照,登时破涕为笑——

  他脸上涂了黑乎乎一层药膏,被他一抹,成了个大花脸,脑袋上满是小辫儿,发间还插着药草和干花。

  大伙儿再也憋不住,哄堂大笑,他也傻乐起来。对着如此滑稽样说了半天正经话,怪难为这家人的!

  黄昏时,东宁夫妇归来,仕渊颤颤巍巍跪下,郑重地向曲家七口人磕了三个响头,以表感激。

  他其实看得出来曲家生活拮据,奈何如今身无长物,今后还得继续仰赖他们。这大恩大德不是磕几个头就能报答的,必须靠身体力行。

  曲母一时激动,当场认仕渊做了干儿子。仕渊欣然接受,立刻喊“阿娘、阿翁”,又称东宁夫妇为“大哥、大嫂”。两个小女娃乖乖叫了声“小叔”,只有阿畅不愿改口,还是像打喷嚏一样地叫他“阿秋”。

  次日,仕渊自己煎药、上药、吃饭、解手,又歇了一日,他自觉下地走路不成问题,主动请缨帮曲家人处理渔获。

  炕上挂着八仙图,院内种着黑枣树,院外梨花漫山。仕渊望着门外的高粱地,刷着手中的鳆鱼,猜到了自己大概位于山东外海,只是不知具体是哪一处。曲家人的口音既不像纯哥儿,也不像孙真英或太虚宫人,既是离临安很远,或许是渤海的另一边罢。

  但知道又如何,这种悠然见南山的日子,不正是他一直向往的吗?

  十日后,仕渊伤势已无大碍,体力也恢复得七七八八。白屑风未痊愈,他依旧糊着满脸药膏,不敢出门见人,便留在院内劈柴、浣衣。阿畅见他精神头还不错,索性把扫鸡笼、清猪圈、沤肥堆粪的活儿也推给了他。

  “悠然见南山”顿时诗意全无,难怪陶渊明“草盛豆苗稀”,看来是腌臜活儿干得不够!

  起初,这些活计他一个也做不好,练了三两天,还算得心应手,每日累得倒头就睡,倒也免了胡思乱想、夜长梦多。

  村中每十天便有个小集市,这日,东宁换了袋豆种回来,喜道:“去年种的麦子涨势不错!春耕就要开始了,今年阿秋也在,咱不妨再种上几亩豆子!”

  仕渊刚学会了家务活,马上又要出门学农活了。

  按规矩,开耕前要敬神祭祖、打春牛、拜犁具。二月二这日清早,仕渊抹去满脸药膏,剃须修面,好好洗了个澡、梳了个头,换上一身干净衣裳出了门。

  田垄间已有上百号人围在一起,敲锣打鼓踩高跷,好生热闹。中间几个壮年男子手执彩鞭,正鞭打着身系红绸的土牛。

  仕渊越过人群挤到前面,但听“砰”地一声,牛肚子被打破,五颜六色的饴糖落了出来。然而大部分人都没在瞧那饴糖,而是上下打量着仕渊。

  村民们近日只是听说曲家捡了个外人回来,却是第一次见着真人。锣鼓声戛然而止,他被盯得浑身不自在,正要回避时,阿畅跑了过来。

  “阿秋?”

  阿畅绕着仕渊转了两圈,目瞪口呆道:“娘嘞!你居然比那画上的韩湘子还俊!”

  她拽起仕渊手臂,大摇大摆地溜了一圈,高呼道:“给各位乡亲父老介绍一下,这就是我们家的阿秋!阿秋是个读书人,以后田间地头的事儿,大伙儿多多照应!”

  锣鼓起,鞭炮响,干了碗中酒,燃起手中香,一拜风调雨顺,二拜五谷丰登,三拜六畜兴旺。

  自打这日起,阿畅经常像个护花使者似地跟在“阿秋”后面,生怕他被哪个姑娘拐走了,跑别人家耕田撒种去。

  东宁夫妇依旧清早赶海,下午打理另一头的麦田,以及自家院中菜圃。仕渊被曲家一筷子接一筷子的鱼腩喂得壮了些,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练出了几分腱子肉,干农活上了道,在村里混熟了脸,话却越来越少。

  时间一晃便到了五月夏收时,海风怡人,麦浪金黄。东宁扛起镰刀,嘴里哼着小调往麦田走,半路上遇见了村中里正。

  “呦,赶海回来啦?”里正背着手道,“看你心情不错呀!”

  东宁扬头一乐:“那可不?春打六九头,吃穿不用愁!”

  “还不是因为你捡了个能干的回来?”里正笑道,“这是要割麦子去?”

  “昂,对啊。”东宁回道,“也不能啥事儿都让阿秋一个人干啊!”

  “嗐,我看你不用去了!”里正大手一挥,“你家统共就十亩麦子,阿秋都给你割得差不多了!”

  东宁一愣:“怎么会?这才夏收没几天,他能比我割得还快?”

  “又不是他一人在干活儿,还有阿畅呢。”里正讳莫如深一笑,临走前催道:“你快去看看吧!”

  东宁还道女儿何时这么懂事,会割麦子了,跑到田里一看,阿秋正在给麦子打捆,而阿畅则挨在他身边,为他擦汗递水,甚是殷勤。

  当天下午,东宁破天荒地沽了点酒回来。一家人围在院内吃晚饭时,东宁小酌两杯,酝酿再三,还是开了口。

  “阿秋啊,你来家中快有四个月了吧?”他搓着手道,“我跟你嫂子……你明白吧?”

  东宁这四个月来一直与曲阿翁同屋,姜氏则与曲母同屋。夫妻睡不到一张床上,仕渊自然理解东宁,遂回道:“确实是小弟叨扰了,我今晚便跟大哥换一换。”

  “阿翁年纪大,鼾声也大,你怕是睡不好觉。”姜氏道,“家里一共就四间屋,今年是个丰收年,我们打算腾出间屋子放粮食。这样吧,阿秋,山脚下有间小院,是我姑婆家旧屋,现在没人住了。明天我去收拾收拾,你不如就搬进去住,让阿翁陪你做个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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