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宁也附和道:“对啊对啊,阿畅一直跟妹妹们挤在小屋里,想必也烦了吧?”
“我不搬!”
阿畅果断拒绝,姜氏小声斥道:“吃你的饭!大人的事,轮不到你插嘴。”
东宁夫妇眼神躲躲闪闪,仕渊看了眼气鼓鼓的阿畅,又看了眼神游太虚、嘴角流涎的曲阿翁,莞尔道:“好啊!阿翁带路,明早我过去收拾,收拾完了就搬过去。大哥大嫂放心,我会照顾好阿翁的!”
寄人篱下,自是得由他人做主。他心中了然,夏收之后过一阵就是秋收,一来夫妇二人许是没精力看顾阿翁了,二来怕是不想让女儿老跟他凑在一起,索性把他支开,夫妇俩和阿翁一边儿看一个。
阿畅已近及笄之岁,仕渊毕竟是外人,既需避嫌,也想少些聒噪,于是紧赶慢赶地收拾好山脚小院,把曲阿翁接了过去。
小院占地半亩,离曲家只有不到二里地,一间泥瓦房加两间茅舍,其中一间上了锁,里面放着姜氏姑婆生前的旧物。院中一片荒芜,唯
有主屋前一棵大树生机盎然。
一路上坡,曲阿翁累得气喘吁吁,甫一进门,却似与旧友重逢,冲着那棵大树直挥手,兴奋道:“姜老太也在!就站在那棵树上!”
可那树上并没有人,想必是老爷子的痴呆症又犯了,仕渊耐心提醒道:“阿翁,姜老太都去世十年了。她一孤寡老人,即便还活着,也不可能跑树上去呀。”
曲阿翁懵懵然站在原地,依旧望着那棵树,仿佛姜老太鬼魂真的流连在这半亩园内。
良久他才眨眨眼,点头如啄米,“对哦,对哦……她从树上摔下来了,摔断腿死的,血流了一地……但你说得不对!姜老太她不是孤寡老人!”
“但这是大嫂说的……”仕渊故作无辜状,“大嫂是姜老太亲戚,总不至于说错吧?”
“不,那时候她年纪还小,还住在西边岛上!”曲阿翁坚持道,“她不知道,姜老太其实曾经收养过一个小女娃,也是外面来的,叫……什么来着……”
曲阿翁捶着自己的脑袋,兀自道:“那个小女娃可稀罕听我讲故事了,蹦蹦跳跳地甚是有趣,一会儿赶燕鸥,一会儿追蚂蚱,不爱吃饭,老是想不开往树上撞……”
仕渊听着也觉有趣,笑问:“后来呢?这小女孩怎么样了?”
闻言,曲阿翁忽地弓起腰来,揽着仕渊肩膀,指了指头顶,压低声神神秘秘道:“后来,这小女孩被镜姬收作关门弟子,飞升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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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感谢观阅!感谢小伙伴们一路陪仕渊漂到仙音岛~~
第140章
“飞升?”
仕渊甚是诧异, 转念一想,齐鲁民间求仙问道的不在少数,或许只是“死了”的委婉说法, 不禁为那素未谋面的姜老太养女唏嘘。
他顺着曲阿翁手指的方向往头顶望去, 那山巅层林掩映着飞檐碧瓦, 应当是一片宫殿庙宇。
“阿翁,我好奇许久了。”仕渊道,“山顶是什么地方?我看那院墙里偶尔有香火,里面住着的究竟是什么人?”
“哦呦,那可是天上宫阙,咱这种没仙缘的,是万万上不去的!”曲阿翁挥挥手道, “那宫殿里住着的,就是咱方才提到过的‘镜姬’!”
诸天神佛仙灵, 倒是从未听说过有位‘镜姬’。仕渊好奇更甚, 曲阿翁似是很满意他这反应,一捋白须,兀自讲了起来:“要问这镜姬何许人也?有人道她飞身过海, 是东海的鲛人所化,也有人道她上知天文下知地理, 其本相是那神兽白泽!但他们说得都不对……”
听到这里,仕渊哭笑不得, 知道曲阿翁又要开始胡诌了,只能顺着他的话头道:“那依您所见, 这镜姬究竟何许人也?”
曲阿翁很吃这一套,背起手来,语气愈加神秘:“村里这帮后生惯爱瞎胡诌, 但我八岁那年,曾亲眼看着镜姬登岛、飞升成仙!那是个风雨交加的夜晚,她乘坐一艘凤鸾沙船前来,头戴凤冠,身后跟着一众丫鬟——她分明就是当朝那下落不明的贵妃娘娘!”
“阿翁……”仕渊无奈摇头,“金国都灭国二十二年了,您老今年也八十三啦!照您这么说,那镜姬若还在山上住着,岂不成精了?”
“昂,可不是嘛!”曲阿翁不以为然,“她以太岁为食,吸天地日月之精气,虽生年过百,仍旧鹤发童颜,可不就是个老妖精嘛!”
话一出口,他赶忙捂住嘴,压低声道:“可别让她听了去……她虽住在山上,但什么都知道!阿秋你有所不知,这镜姬有一面镜子,透过它,能通晓世间万物,连村里的鸡毛蒜皮都不放过!你看见山顶最高的那座楼了吗?据说镜子就锁在那楼里,叫,叫……叫什么来着……”
曲阿翁还在苦思冥想,仕渊只当他故事编不下去了,便搀着他往屋里走,从窗台上拿下个老旧纸鸢塞到他手里,哄道:“您先自己玩一会儿,别乱走。我去把床铺好,您睡一觉没准儿就想起来了!”
老头儿连连答应,一觉睡醒后,又像个孩童一般懵懂,把自己的故事忘得一干二净。
夏收之后,小岛进入了雨季,海上灰蒙蒙一片,雨大时,半亩园旧屋的瓦片接连碎落在地,立秋前一日,山上泥石流甚至将院墙都给冲塌了。
岛上的农田坡度较大,仕渊同村民们挖渠排涝救完庄稼后,还得忙着给自家砌墙,秋收前难得的闲暇就这么浪费了。
立秋后,雨水渐渐停歇,仕渊琢磨着将旧屋重新修缮一番,可村里烧新瓦是要自家出薪柴的。东宁家今年拢共只有十亩地的麦子,麦秆得拿来烧火起灶、给曲阿娘编日用、喂牲畜、还田沤肥等等,更得保证两个小院烧一冬天的炕,仕渊遂背起斧头大锯,去山上捡柴火。
这一日他照例起了个大早,趁下地前上山拾些柴禾。时已过白露,天气骤凉,寒蝉没了声响,山间一派空寂,他于半山腰上驻足,回望那片熟悉又令他恐惧的汪洋。
今日的海面似乎有些不同。
潮水褪去近百丈,东南面小岛滩涂的尽头,有座石头垒成的道路将将裸露出来,被大浪冲刷着,像是堤坝,又像是长桥,断断续续如一条虬龙没入白雾中。
它是做什么用的,又通往何处呢?
仕渊靠着一块巨石坐下,望得出了神,起身时,见远处一棵松树下,另一人也在眺望那石桥,比他还出神。
那是个端庄华贵的女人,白发似飞瀑,姿态却正当年,头簪九叉红珊瑚,身着锦绣袍服,与这海岛渔村格格不入。
不知为何,仕渊呼吸一滞,隐约觉得那身影有些眼熟,同时又感受到了一股威压,一蜷腿坐了回去。
他登即猜到女子应是住在山顶宫观的“仙人”,而那“仙人”翘首立于山崖边,许是在盼着些什么,或是等着什么人归来。
海面毫无动静,随着潮水上涨,石桥一寸寸被海浪淹没,女子的姿态也渐渐松懈,似乎颇为失望。
前后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她一直死死地盯着远处海面,仕渊也在偷偷观察着她,直到她甩袖离去。
他长舒一口气,背起柴禾准备离开,绕过巨石,熟料迎面撞上了方才那个女人。女人早已察觉到了他的存在,无声无息地等在巨石后面,将他抓了个正着。
她薄纱掩面,额前着斜红花钿,露出的眉眼睥睨着他,劈头盖脸便是一句:“看够了吗?”
“小生多有唐突,实在抱歉!”
他赶忙躬身赔礼,见女人眼角的有几道皱纹,解释道:“这位……婶婶,您让我想起了一位——”
“放肆!”
女人顿时愠怒,广袖一甩,将仕渊镇退两步,冷冷道:“看够了就给本宫干活去!”
仕渊张口结舌,懵懵然看着女人腾地而起,掠影惊鸿般消失在山林中,只觉这女人的身姿,像极了他思念的那人——
燕娘老去后,会不会也是这个样子?
他循着女人离去的方向往山上跑,却被一块巨石拦住了去路。巨石上书“飞升蓬瀛”,其后是一串盘旋而上的石阶,被山石乔木砸得残破不堪,半途还被瀑布阻隔,水气朦胧,其下便是无底深渊。
即便有天梯石栈相勾连,可这地崩山摧的景象实在让人望而却步。原来所谓“飞升”,是指飞跃难关登上山顶。
这辈子“飞升”无望,他只得老老实实下山,把柴禾往院里一扔,悻悻回屋。曲阿翁正在看书,神智尚还清明,仕渊灌了碗冷麦茶,当即问起山腰处见到的那个女人。
“唷,你方才见到的,就是镜姬!”曲阿翁亦是惊讶,“都多少年没人见过她了……她这次下山来作甚?可有抚你头顶,祝你长生?”
“没有,她让我滚去干活……”仕渊苦笑道,“她什么也没做,一直在半山腰看西南岛那座石桥。阿翁,你可知石桥是做什么用的?”
曲阿翁仰头一思忖,回屋翻了翻黄历,感慨道:“今日是秋分,又是十一年了……这片岛屿有一座古石桥通向对岸,传说是八仙渡海所用,每六十六年的春分才能通人,姜老太的那个养女,就是上次从对岸来的。另外,每隔十一年的秋分,石桥会现出点形来,可除非轻功臻于化境,如镜姬那般,不然是到不了对岸的。不过现如今,镜姬怕是老得过不去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