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归风烟录_胡不思归【完结】(30)

  未等瘦猴儿动身,闸墙上的燕娘已然跃回船上,拔剑出鞘,手起刀落间将船橹末端砍下两截来,扔给了牛大牛二。

  船“躲”进了闸墙内侧,闸门落下,漕船终于“消失”在骆马湖上。

  “小五,锁闸!其余人倒沙子,断了他们的去路!”

  吴伯一声吩咐,船工们各个从绑腿里抽出匕首开始划沙袋,将沙土贴着闸门倾倒于船外。燕娘也不含糊,从怀中抽出宝石匕首,仕渊、纯哥儿也来帮忙,没多久便将剩余沙土倒了个一干二净,漕船也浮起许多。

  这一举动是为以防万一。值夜军士小船吃水浅,沙子堆积在闸门内侧,虽搁浅不了轻舟,但要想抬起闸门却需费点时间,即便他们发现漕船踪影,也断然追不上了。

  而那泥沙会顺着闸门木头的缝隙,缓慢地被水流冲至另一侧,不肖几个时辰便能消耗殆尽,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般。第二日清早换值之际,漕船还能再回到骆马湖内。若是当值人员有排查水闸的习惯,也只会当是河沙淤积,堵住了闸口。

  见牛大牛二已将眼前绞关石抬起,吴伯终于面露喜色,发令道:“瘦猴儿,升人字桅!小五,抛纤绳!剩下所有人给我使出生娃的劲儿,把船拉进沂水!”

  瘦猴儿与眯眯眼得令,从闸墙上跃至棚顶,纯哥儿也跟着五名力士跳上岸,拉起纤绳,齐齐发力。

  牛大牛二见漕船已过绞关石,赶紧抽出绞盘上的半根橹,跳下翼墙撒腿便追。

  船上的配重已尽数卸下,本就轻快。牛大牛二扛起纤绳的那一刹那,船风驰电掣地“飞”了起来。

  瘦猴儿在棚顶探着方向,吴伯立于船头撑着蒿。岸上众人一路小跑,漕船一路“水上漂”,

  不一会儿便将闸口远远地甩在身后。

  仕渊扒着船舷,迎着沂州的夜风张狂大笑——吴伯这老东西,赌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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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瘦猴儿指挥着六名力士继续向北逐月而行,舱内人则摸着黑小酌庆祝。

  吴伯喝高了就开始讲故事。他本是太湖渔民,后来进了大宋水师,曾跟着仕渊外公指挥过黄州几场战役,告老还乡后又被沧望堂纳为幕僚,一干就是十余年。

  “这次幸亏有女侠救急,不然我们怕是还在骆马湖上打转呐!”

  吴伯斟了满满一瓢酒敬给燕娘。仕渊见她连手都未抬一下,便接过酒道:“修行之人,不沾荤腥,怕是也不吃酒罢!扳倒井太烈,不如我替她——”

  话音未落,燕娘抢过酒瓢,一饮而尽。

  吴伯连连夸赞:“女侠酒量惊人,又有神功盖世,不知有何名号?”

  仕渊与燕娘相识有些时日了,却对她知之甚少,于是洗耳恭听。

  燕娘指尖掸去嘴边酒水,淡淡道:“我不曾行侠仗义,‘女侠’二字愧不敢当,更无甚名号,不过是林家班一卖艺的,称我‘燕娘’便可。神功更是子虚乌有——人食五谷,肉体凡胎,何来的绝世神功一说?话本上博人眼球的戏言罢了。”

  “姑娘太过谦虚了,你这番说辞也就骗骗这俩书生,可瞒不过老头子我!”

  吴伯酒醉,兴致来了便不依不饶,“天下习武者芸芸,但十挂九腥,没几个真功夫!你方才带着个大男人还能水上漂,可见内功不俗。都说招式易学,内功难修。酒肉穿肠过,靠得多是蛮力,只有少数佛门道家才会注重内功修为。我若是没看走眼,姑娘多半也是道家修士,不知师承何门何派?”

  燕娘拗不过吴伯,便背书似地道:“师尊她清净修行,只治病救人,不行走江湖,所居之处亦不过七十二福地偏远一隅,不足为道。若非要追究门派师承,本门奉香云鹤派,外功与全真教同根同源,内功承继清净派,修得是太上飞行九神玉经。不知前辈有何见教?”

  吴伯自然是无甚见教,仕渊更是连听都没听懂,只当她是半个道姑。

  倒是纯哥儿当过几年道童,又是个自来熟,兴冲冲地接了话:“我知道!云鹤派,尊得是何仙姑!难怪大姐你会飞——”

  “啪!”他话还没说完,脑瓜上又挨了一瓢。黑暗中看不清是谁下的手,也看不清燕娘此时的表情。

  纯哥儿抱头骂骂咧咧,仕渊赶紧扔了那酒瓢,抬手间碰到了燕娘手中的剑,提议道:“我看这‘释冰’品相不凡,不如你用在君实那锁链上试试看?”

  燕娘并未推辞,她将君实拉至船首,借着稀薄的月色,抽出宝剑,照着那锁链就是“铮铮”两声。

  寒光乍现,剑气横生,但那锁链自然是毫无动静。君实早就料到了是这结果,忍着痛又坐回了舱内。

  吴伯见状,奇道:“这鬼玩意也真是邪门,究竟哪儿来的?又是哪个不长眼的套在小哥身上的?”

  “是我套的,我当时也只当是个寻常铁链。至于是哪来的……”

  “不长眼”的仕渊抱怨道,“还不都是那个海沙帮!‘鬼门关’的东西也敢往回带,不怕折了阳寿!”

  君实忽地想起了什么,反问道:“吴伯,你不是沧望堂十几年的老前辈吗?晚辈听说海沙帮出自沧望堂,不知吴伯跟那些人是否认识?”

  吴伯斟酒的手突然停下,与身旁的虬髯力士相互对望。

  “你问我是否认识?”

  他朗声大笑,“你眼前这艘船上的汉子们,可全是海沙帮的人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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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加油]大河向东流哇,天上的星星参北~斗哇![鸽子]

  第24章

  吴伯饮尽手中的酒,将瓢一扔,拍了拍虬髯力士,道:“这位姓彭,人称‘彭铁锤’,沧望堂的造船师傅,也是海沙帮的押工。没有他,海沙帮的船顶不了几天!”

  方才还凶神恶煞的彭铁锤,现下腼腆地对众人点了点头。

  吴伯又指了指棚顶道:“瘦猴曾是你外公亲点的阿班,专门负责瞭望,是海船的眼睛,也负责桅杆帆索。后来跟我来了沧望堂,又加入了海沙帮。没有他,海沙帮的大旗张不起来!”

  棚顶的瘦猴儿闻声,单脚勾在桅杆上倒吊下来,在窗外抱拳道:“侯三杆在此,幸会,幸会!”

  言必,他身子一卷,又回到了棚顶。

  “为什么叫‘三竿’?”仕渊打趣道,“难道跟我一样,经常睡到日上三竿?”

  “非也,是因为海船上一般有三个桅杆……”

  吴伯打了个酒嗝,“这名是我后来取的。他无父无母不知名姓,参军时随便报了个‘侯寿’,只因街上乞儿打小就叫他‘瘦猴’。”

  他又指了指船外:“牛大牛二是海船上的舵工,千斤重的锚仅靠他兄弟俩就能拉起。剩下的四人都是海沙帮第一甲的水手。”

  “那位叫‘小五’的呢?”仕渊看了眼坐在角落的眯眯眼道,“难道海船上还需要溜门撬锁的不成?”

  不等吴伯回话,那眯眯眼自行站了起来,行礼道:“在下时小五,乃‘两河盗圣’时不讳的弟子。师父说了,陆公子上次从涌春楼索唤来的大官羊,甚是美味,食之难忘。偶然听闻沧望堂为陆公子四处搜罗人才,准备闯闸口,师父便让我来帮个忙!”

  “原来是盗圣门下高徒,小可实在荣幸之至!”仕渊斟酒,敬了时小五,“他日回扬州,定要在涌春楼设宴,好好招待诸位!届时还望小五兄请师父一同赏光,将涌春楼菜肴品尝个遍!”

  仕渊一一敬了沧望堂诸位,没多久,满满一坛扳倒井已经见底,众人再度聊了起来。

  “吴伯,我还有一事不解。”仕渊问道,“听说海沙帮是自立门户,那诸位兄弟怎的不在海上逍遥,倒跑回来任沧望堂驱策了?”

  “此事说来话长……堂主本不让我们提这事,但既然与锁链有关,我就如实相告吧!”

  吴伯抚着秃脑袋道,“那自立门户的海沙帮帮主,正是我曾经的学徒,原名沈幼谦,后来母亲改嫁至扬州又姓了梅。”

  梅幼谦?仕渊心道,怎地听上去像“没有钱”?

  吴伯似是看穿了仕渊的心思,打趣道:“这孩子人如其名,的确是个破落户,但毕竟读过书,跟我们这般匹夫不同。我这辈子带过兵也收了不少徒弟,学得都是行船的本事,但只有他,看得懂针经、测得了星斗,还绘得一手好图式。近年来淮扬一代漕运生意不好做,这孩子不愿混日子,胆子又大,八年前便带着沧望堂二十来个年轻人去了明州港,驶那远洋商船,跟番人们打交道……

  “我这徒弟出息啊!沧望堂一百三十五年来,他是第一个驶远洋商船的,出海时也就跟小六爷你差不多大!唉,若我年轻个三十岁,也想跟他出海闯一闯!”

  吴伯叹了口气,“可惜,他若一直当个船主做点生意便罢了,每次回来还能带点舶来玩意孝敬孝敬咱,但谁知两年前……”

  不知是酒酣不适,还是说到了伤心处,吴伯话说到一半停了下来,垂首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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