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的侯三杆见状,抢过话头道:“两年前,我们照例运货去高丽,眼看还剩个把时辰就到礼成港了,却出了事故!那日雾格外大,谁知海上忽地蹿出一波又一波的小渔船,把我们船底撞出个窟窿来!”
腼腆的彭铁锤也接道:“当时我查验后,决定就近停靠准备修缮。我们一甲船员留守商船,帮主带着二甲几个船员走陆路去礼成港采购木材。他没走几日,我们就听说蒙古人打来了,所过之城无不攻克占领,所见之人悉数屠戮殆尽。”
“实在骇人!”仕渊诧道,“可怜高丽弹丸小国,跑也没处跑,躲也躲不久,南渡的话也只能跳海了。幸好你们有商船,能救几个是几个啊!”
“有船也没用!”侯三杆插言道,“船底破了个大窟窿,帮主又没带木材回来,横竖都是死!”
彭铁锤继续
道:“是啊,帮主走了十日都没有消息,而蒙人已经打到了开京,离江华湾只剩不到五十里地!就在我们商量准备弃船逃亡时,帮主回来了。”
“但二甲的五个兄弟没回来!”牛大忿忿道,“跟着帮主回来的,是个姓崔的高丽质子,带着十几名护卫,个个是高手。”
“质子?”君实不解,“一般做质子的都是世子,但高丽世子不应该姓‘王’吗?”
牛二瓮声瓮气道:“那质子被帮主所救,自称‘崔庆烈’,汉话说得挺溜,为人也挺豪爽,一照面就将船给补好了,还给咱们许多金银财宝作答谢。世不世子咱也不知道,想来定是个王公贵胄,具体咋回事儿咱也不好细问!”
“帮主见他们没地方去,就留在了船上,很快就与我等称兄道弟。后来,因为船逾期未归,又被查出私带他国在逃质子,商船被市舶司没收了公凭,我们一船人也上了案宗。正经生意是做不下去了,在崔庆烈的撺掇下,帮主一不做二不休,从港口劫回了商船带着我们贩私货,这才打起了‘海沙帮’的旗号。”
彭铁锤讲得认真,仕渊似是在听传奇话本一般,津津有味。
“走私除了得有货,还得能找到买家。我们一开始委托坤珑堂,但结果不尽人意。”
彭铁锤连连摇头,“船在海上一漂就是数月,几十张嘴很快就没有饭吃。那高丽质子平日奢靡惯了,不出几个月便开始在东海南海强取豪夺,而帮主总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纵容他,任由他拉帮结派。
“很快,船上番人越来越多,海沙帮由一艘船变成了五艘,干的勾当却越来越见不得光。
“我们最初这十来个船员实在不愿行不义之举,去年自请下船。那质子一开始要砍了我们以绝后患,但帮主念及过往情谊,极力劝说后自断一臂,我们这才安然无恙地回到扬州。”
侯三杆紧接着道:“大伙儿想重回沧望堂,我只能舔着脸去求吴伯帮忙,吴伯又去求堂主,堂主说得看我们够不够诚意。”
他一仰脖,干尽碗中酒,“这一趟闯闸口,便是弟兄几个的投名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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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已是后半夜,漕船沿着沂水一路北上。虽是逆水行舟,但谈天说地间,船已进入了沂州地界,随后停泊在了兰陵县外几十里处。
临别之际,酩酊大醉的时小五拉开两侧衣襟,亮出了纳在里衣的各色工具。仔细一看,竟还有把铁锤。
“你一溜门撬锁的,带这铁锤做何用?”仕渊哂笑道。
“别紧张,我们向来只暗偷,不明抢。金钩不好使,就只能用铁锤砸喽!”
时小五扯下工具硬塞到仕渊手中,坦胸露怀道:“兄弟行走江湖怎能手无寸铁?给你给你,都是你的!”
吴伯不知从哪拿了个背篓递给仕渊,嘱咐道:“日用和钱粮三爷都给你们备好了,省着些用。沧望堂的本事到地上就不好使了,烦请燕姑娘多担待。沿河北上就是兰陵县,以后的路,就靠你们自己了!”
他指了指头顶浩瀚的星河,“那是北斗七星。春生斗柄指东,夏长斗柄指南,日出东方,水流东南。人心鬼蜮难测,但天地万物不变,若是迷失了方向,便抬头看看天。若真到山穷水尽之时,赌一把也无妨!”
仕渊点头铭记,与诸位一一拜别。
相处时间虽短,但同吃一瓢酒,同乘一艘船,相逢便是缘,好兄弟来日方长。
他举手挥别启行的漕船,不禁又唱起了那纤夫号子:“前路险呦缓行舟,河神显灵莫发愁!硬脊骨嗬低下头,灶王来年笑着走!”
船上的人回道:“天欲雨来泥满江,龙王翻身雾茫茫。路走稳咯粮满仓,菩萨过境人来扛!”
悠扬的歌声消失在了夜色里,天地再度寂寥。
对几位少年人来说,眼前的路如同这漫无边际的黑夜一般,充满了未知和不安。
一行人沿着水流声向北走,却迟迟不见那兰陵县城。偶尔能碰到的岔路口,却似是一条阴阳路,不知通往村庄还是匪巢。
火折子明明灭灭,很快就被这妖风消耗掉两只,为了省火,四人只得摸黑慢步前行。
仕渊从未走过这样的夜路,总觉得四个人走出了五个人的脚步声。四下漆黑一片,即便摩肩接踵也看不清对方的脸,他只能在黑暗中找个背影紧紧跟着,暗自羡慕侯三杆那双“暗夜千里眼”。
忽地有人被不知何物绊倒在地,仕渊前方的背影立刻转身查探,却一头撞入他怀中,幽香阵阵。
他一晃神,被怀中人一掌攮到地上,将刚从地上坐起的君实又砸了回去。
“这夜路是走不下去了!”仕渊四仰八叉甚是委屈,“露宿一晚得了,反正天也快亮了!”
君实也走够了这夜路,趁机回道:“刚才好像路过一个凉亭,不如回去查探一下。”
“正合我意,君实你立刻马上赶紧带路吧!”
“那你先立刻马上赶紧从我身上起来!”
四人掉头走了一炷香的功夫,果然摸到了一座小凉亭。
纯哥儿将地上打扫干净,又跑去路旁割草,铺起了席子。忙活完后,他揣手入袖,找了片空地躺下,没过多久便打起了鼾。
深更半夜,夜风微凉。每到这时,十万人居住的扬州城已阒静,可这荒郊野外无人处却热闹得紧。
没了坊间巷末的灯火,也没有打更人的话音,风声林声不绝于耳,蛙鸣虫鸣此起彼伏,黑暗中窸窸窣窣,不可名状。
三人已然酣梦,唯独仕渊被这乡野之音吵得难以入睡。好不容易才合眼迷糊了一阵,又被身下冰凉的硬石板硌醒了,浑身不是滋味。
谁叫自己死要面子活受罪!仕渊心道,原来“天为被”的下场是被蚊虫啖血,“地为席”的代价是腰酸背痛,一点也不潇洒!
他侧了侧身,划了点纯哥儿的草席到自己身下,双目充血地望向前方。
原来睡得不潇洒的不光他一个,但不是因为露宿条件差。
燕娘躺在座凳楣子上,头枕鹅黄大氅,青丝与长裙倾泻在阑干上,衣衫比那月色更加皎洁。她手臂紧拥释冰剑,头摇摆不定,似是被梦魇缠身,嘴中叽里咕噜地呓语着什么。
仕渊坐起身,听了片刻仍是一头雾水,便悄悄地靠近了些,轻声试探道:“燕娘?”
燕娘没有回应,口中呓语愈发痛苦。
碍于男女之别,仕渊也不好摇醒她,于是学着秦怀安的口吻,在她耳畔唤道:“燕儿?”
燕娘蓦地睁眼,见一张脸与自己咫尺之隔,惊得周身一觳觫,一不留神滚落到阑干外侧。
“你要作甚!”
燕娘将剑横在身前,爬起来的速度比摔下去的还快。
仕渊被吓得跌坐在地,隔着阑干呛声道:“小爷见你梦魇好心叫你,姑娘何必刀剑相向?”
“那你离得那般近作甚?”燕娘放下剑掸了掸衣衫,“孟浪!”
“究竟是谁孟浪?”仕渊有些搓火,“咿咿呀呀说梦话,扰人清梦!好生唤你你不醒,一声‘燕儿’立竿见影,究竟是梦见谁了?”
一旁的君实似是被吵醒了,翻了个身抱怨道:“扰人清梦的是你吧!”
燕娘见状,将仕渊扯到了凉亭之外。
苇草依依,水声潺潺。她的气消了不少,小声问道:“我……说梦话了?”
“放心,反正说得不是他秦怀安!”翻了个白眼,仕渊讥诮道。
“莫同我玩笑。”燕娘语气严肃,“你究竟听见我说什么了?”
“别那么凶嘛,横竖我也打不过你!”仕渊努了努嘴,坦言道,“其实我也没怎么听清,你好像一直在重复一句话……”
“什么话?”
月色旖旎,仕渊回忆着那梦中呓语。良久,他窃笑道:“姑娘怕是大半夜的,馋了!因为你一再地说:‘阿民,鹅呢?阿民,鹅呢!阿民啊!我的鹅呢!?’”
他有样学样,却越学越走样,最后干脆甩起了袖子,活像一只刚被放出来的大鹅,扑腾着翅膀在河边跑,甚是欢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