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归风烟录_胡不思归【完结】(38)

  好不容易走过了最泥泞的一段稍作停歇,三人鞋子裤子上全是脏污。而燕娘正立于一块巨石上望着那第二重瀑布发呆,周身不沾一丝尘埃。

  “所以你的轻功不仅能‘水上漂’,还能‘泥上过’?”仕渊靠在石头上,拍打着身上的泥,不料越掸越脏。

  “老是站那么高干嘛?在想甚呢?”他又问。

  “这条路,似曾相识。”

  燕娘痴痴地仰视着那几丈高的瀑布,好似看久了就能逆流而上,一飞冲天。

  “若身形轻,便能轻松跳上这巨石。下盘稳,便不会在泥苔上摔跤。飞得远,便能越过那瀑布深涧。闭气三息,次左足蹑天璇,进右足与左足并通气。精,当随运变化,与形合仙。气,能上建华盖,下慑斗魁。神,应上升九天,浮景自然。【1】”

  她这一番话如天外传音,来得突然,让人不知所云。

  “你在说什么?我怎地越到后面越听不懂?”仕渊道。

  “这是我师尊说的,我当时也不懂。”燕娘回道,“其实以前她老人家说的大部分话我都不太懂。但该做的事便从容去做,简而言之,不能‘怵’。”

  仕渊咂摸了半天才明白,原来燕娘是在开解他、激励他继续走下去。

  “来都来了,我怎会‘怵’?”他朗声笑道,“这金蟾子既是你故人,又有患难之交,多半会倾力相助。即便不愿相助,反正有你在,再加上我们仨,软的不行来硬的,威逼不成便利诱,不怕降服不了他!”

  这般说辞,不乏自我宽慰和逞能,却也足够振奋。燕娘静静地睥睨着这位公子哥,良久后道:“解开锁链后,你们作何打算?”

  “自是游山玩水,吃吃喝喝地打道回府!旁得我也不想沾惹,毕竟八月还有场秋赋在等着我们呢。”

  说话间,仕渊回首,燕娘也寻着他的目光望去,见纯哥儿捧着个水袋,君实正伸着用苇管脖子饮水。如此湿热的天气,君实依然裹着个大氅,碎发沾着汗渍紧贴在额前鬓角,脖颈处已是青紫一片。

  “那你要拿‘神荼索’如何?”燕娘又问。

  “这邪门玩意自然是物归原主,带回坤珑阁锁好,不能让它继续害人了。”仕渊看着君实的伤痕,不忍中夹杂着一丝愧疚。他转而望向燕娘道:“有劳姑娘费心,不知燕娘之后作何打算?”

  “我……”

  燕娘顿了顿,袖中的手将释冰握紧了几分,“还有些事情要同秦大人处理,之后自是回林家班。多说无益,加把劲继续上山吧,马上就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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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暴戾的瀑布之上是片平静的天池,水面上有丝丝薄雾掠过,池水深不见底,足够一条蛟龙盘踞。

  众人继续上行,于山巅处回望,见一池春水,下接三叠瀑布,对望五重山,九天之外尽是云蒙。

  脚下是一处天然的石台,宽阔平整,十几棵青松立于其上,姿态婀娜,如仙人起舞。

  远观群山虬伏如浪,似灵龙蟠跃,而那山势汇聚之处有一高峰与脚下

  山头正对,上有奇石凸起。

  奇石一侧水痕镌壁,纹理鲜明。前日刚下过雨,那凸起处有涓涓细流倾泻万丈,被阳光一照,宛若天宫开宴洒金霖。

  “神龙聚会处,众仙搭戏台,天壶倾玉液……还有‘王母后花园’!”

  仕渊指了指纯哥儿嘴里的金银花,“按理说应该就是这儿了,但不像是有寺庙的样子啊……”

  “少爷,你老是盯着山阴处也没用啊,哪有建房子建在山阴处的啊!先生你说呢?”纯哥儿凑到君实跟前。

  “此山头皆是裸石,不宜起房屋。”君实面色潮红,想必累得不清。他思索着望了望来路,又道:“山阳处这条小路过于险峻,若真有寺庙,想必也在那天池对岸。”

  君实都这么说了,几人想都没想便奔着那天池对岸的方向而去,果然在层林掩映中见到了屋檐一角。四人相视而笑,满心期待地沿山坡滑下,近前而去。

  先前阿朵称其为“庙”,他们理所当然地想着古刹庄严、碑塔林立、香火弥天,而面前只有座失了颜色的破院。

  小院坐西朝东,只一户村落家院大小,院墙颓圮,乍看与山石无异,是以方才在天池对岸无人留意。周遭荒草丛生,石阶前及腰的杂草中立着座石碑,被风吹雨打了不知多少年,只隐约能看清上面有“禅堂”二字。

  里面建筑被火烧过,焦黑的痕迹从院墙一直蔓延至里面三间瓦房。

  “这也能住人?咱们是不是找错了?”纯哥儿不认识那石碑上的字,此刻两眼放空,杵在原地。

  林中鸦鹊聒噪,破庙屋门紧闭。门前有个碎裂成数片的木牌匾,虽被烧得焦黑,但好在是阴刻,尚且能看见断断续续的笔划。

  仕渊蹲在地上,指尖拨弄着木匾碎片,将它们草草地拢在一起。尚未拼凑成形,一旁君实的眼神已然黯淡下来:“我们没找错,但恐怕是来晚了……”

  他声如蚊蚋,静默地望着上面刻得并不雅致的三个字——蟾螳宫。

  “道士占了和尚的窝,难怪无人知晓。乖乖,原来这‘蟾螳宫’是那老道自封的啊!”

  仕渊蹭着指尖上的焦灰道,“先别丧气,这庙走水过,应是没烧多久就被扑灭了。虽岌岌可危,但硬要住人……也不是不行。”

  说话间,他近前去敲了敲门,不料院门被烧得又薄又脆,立马破了个洞。

  他本能地喊了声“抱歉”,见院内并无动静,就着那破洞向里面窥视。

  方寸之中,一个漆黑的人影面对着他。

  他汗毛乍起,后退一步,摸着骤停半拍的心脏,才想起此处是个庙,而那人影应是个被烧黑了的神像。

  “没人,我们进去探查一下。”

  他小心翼翼地推开门,招呼几人进屋,又轻手轻脚地将门掩好,生怕一回头,院外也站着个漆黑的人影。

  院内狭小,主殿居中,左右两个配殿。说是“殿”,其实不过一间屋大小,皆有火烧痕迹。

  北侧配殿最为不堪,焦黑由台基一直蔓延至斗拱。本该木桩般粗的檐柱被烧成了手腕一样细,颤颤巍巍地支撑着出檐。周正的四阿顶倾斜着,瓦片碎了一地——若不是榫卯的勾心斗角,怕是早就坍塌了。

  中间正殿里面空气沉闷,焦炭味夹着霉灰味扑面而来。中央有个两人多高的泥塑,被砸得七零八落,只留了个人形和巨石底座尚在,混着麦杆的泥胚裸露在外,黑黢骇人。

  几人绕着塑像左看右看,也没看出供奉得是何方神圣,倒是塑像后面的几个坛子引起了纯哥儿的注意:“咦?别的庙奉香火,这个庙供的是腌菜?”

  “别碰,小心有诈!”

  仕渊的喝止晚了半拍,纯哥儿已然将其中一个坛子开了封,一股腐臭腌臜的气味窜入鼻腔。

  燕娘眼疾手快,上前一步夺过纯哥儿手中的封盖,惊鸿一瞥间,被呛得眼泪汪汪。

  她猛地合上坛盖,花容失色地倒着气:“还、还真是腌菜……”

  “还记得昨日玉虚观的小道童曾说过,金蟾子开春前偷了几颗白菜?”仕渊哭笑不得,“一个坛子一颗,都在这儿了!”

  “可惜后来一朝大火,烧干了坛口处用来密封的水,让这几位‘清流’迂腐寒酸了……”君实打趣道。

  他扫视着剩下几坛摆得整整齐齐的腌菜,见纯哥儿无意中移走一坛后,墙上露出些许墨迹。由于被坛子挡着,并未被烟熏火燎,清晰可见。

  “墙上有东西!”君实警觉道,“纯哥儿,麻烦把这些坛子移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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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后半段改编自《云笈七签》中的《太上飞行九神玉经》一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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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蒙山即为现山东境内沂蒙山地区的蒙山,素有“亚岱”之称,指得是临沂市西北的一片山。只比泰山矮一丢丢,盛产中药~[害羞]想来如今看到的那棵千年何首乌,1255年的仕渊他们也见过……

  第30章

  纯哥儿麻利地移走了坛子, 只见后墙上的方寸之间,涂划着许多点线圆圈。

  这些墨迹看似凌乱,却是上下左右呈环绕状。底部一个圆圈上标注着“扬州”两个小字, 另有左边一个圆圈上标注着一个“羊”字, 却又被划掉了。

  仕渊觉得这图甚是眼熟, 斗转星移中仿佛回到了一个月前的天祺夜会。

  人潮涌动,华灯璀璨,讶鼓戏台阁上的“星君”们玲珑八面。在那喧嚣光景的不起眼处,总有这些点线图形在跳跃。

  “这是四象二十八星宿图!”

  这回抢在仕渊前头说出答案的竟不是君实,而是纯哥儿。

  “纯哥儿这几年道童没白当,学了些门道。”

  君实点头道,“二十八星宿以东方青龙、南方朱雀、西方白虎、北方青龙四象分布, 每象七宿列位。金蟾子南下扬州是为这‘神荼索’,若‘扬’字对应扬州, 那个标有‘羊’字的, 我只能想到大理国都城羊苴咩,刚好对应了图上的西方毕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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