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归风烟录_胡不思归【完结】(37)

  “不打紧,君实,你懂茶,来品品看!”仕渊拿起杯吹了吹,纯哥儿从褡裢中摸出一根苇管,伺候君实饮茶。

  三人如今做这些事都已轻车熟路,习以为常,但这阵仗却吓坏了阿朵。

  “这位公子是……”她绞尽脑汁也没想出个不得罪人的字眼来,“残废了?”

  君实一口茶差点喷出来,仕渊的谎话倒是先出了口:“那倒不是。我和我这兄弟昨日打赌,他输了,所以得被锁链捆上个三天!”

  “你们城里人真会玩儿……”阿朵努努嘴,“我看就是闲得!这山路不好走,小心摔着!”

  “确实是闲得……”君实瞥了一眼仕渊,正色道,“阿朵姑娘,其实我们来此山中是在寻一位故人。这人自称‘金蟾子’,是一位身形短壮的老道士,据其所称来自‘蟾螳宫’,多半应是在蒙山北坡之上,一道瀑布所在之处。不知姑娘是否有所耳闻?”

  “哎呀就是王金蟾嘛!”阿朵一拍大腿,“但没有你们说得什么宫,他就住在后山上的一间荒庙里!”

  她盘腿上了桌,继续道:“这人三天两头下来跟我们买药材、讨肉吃,身上没钱了就拿些丹药换!这人虽吝啬得紧,但所炼丹药,不管是治人的还是药毒虫的,都挺管用!你们寻他,莫非是求灵丹妙药的?”

  “正是正是!我二人中秋之际就要去赶考,想求些益人神智的丹药开开窍!”仕渊瞎胡诌连眼睛都不眨一下,“也不知王金蟾眼下是否还在山上,但愿我等没有白跑一趟……”

  阿朵古灵精怪地一笑:“怎么会?这王金蟾昨日刚来我家拎走两捆腊肉,又屁颠屁颠地回山上去了。这上山下山就我家门前一条道,今日没见着他,定是还在那庙里窝着呐!你们明日一早去,准保能见着他!”

  她杏眼勾起,跳下桌子张罗道:“时候不早了,赶快吃饭吧。咦?那位大姐怎么不来吃?”

  仕渊伸长了脖子往里屋一探——燕娘正宝相庄严地在炕上打坐。

  “不用管她了。”他挥手道,“她打赌也输了,三顿饭饿不死的!”

  一盆松蛾子炖山鸡很快就见了底,众人水饱饭足,收拾一番早早歇下。

  游云穿月,深林簌簌,一声鹰哮划过蒙山夜空,几人各自安眠。

  清晨,仕渊被院内劈柴声吵醒,穿好衣服起了身。珍宝跟在他身边,一人一狗散着步走出了小院。

  清冽的山雾穿袖而过,他伸了个懒腰,闭眼聆听松涛起伏,一时竟分不清面前是山是海。

  他平日清晨总是慌慌张张地洗漱穿戴,然后火急火燎地用饭灌汤。进了书院,大门一闭,便不知晨昏几时。好不容易有清闲,也总是睡到日上三竿,从未见过山中有雾、雾中染霞是何景象。此刻山峦叠翠、云蒸霞蔚之间,他总算体会到了山水丹青所绘之奇绝、诗书笔墨所言之精妙。

  正当游目骋怀、仰观宇宙之大时,但听“啪唧”一声,身后的老黑驴甩了坨大的,不偏不倚,就在小院门口。

  污秽冒着热气,仕渊甚是慌张,满院子找铁锹,引得珍宝一阵狂吠。

  阿朵扛着斧子从厨棚后走出来,稳住了珍宝,道:“公子这是怎么了?”

  “对不住,那头臭驴子……”

  “挺能拉的!”阿朵露出小虎牙,格格地笑着,“公子不用管了,我一会去铲,晒一晒还能拿来种瓜。”

  仕渊有些过意不去,便拿走了阿朵手中的斧子,道:“有我们三个大男人在,劈柴这种事怎能劳烦姑娘?”

  说罢,他穿过厨棚,来到柴火堆旁,随手捡了段木头立在桩上。

  “那段已经劈过了,太细的话烧不久。”阿朵跟在他后面,又捡起一段粗木换到木桩上,双手叉腰,看戏似地等着他砍。

  仕渊手起斧落,木头完好无损地飞了出去,又被珍宝喘着粗气捡了回来。不知道的还当少爷这是在捶丸训狗呢。

  一旁的阿朵笑岔了气,打趣道:“公子是否没劈过柴?还是我来吧!”

  陆小少爷确实没劈过柴,这辈子连后厨都没去过几次,但他帮忙并非只是做做样子。

  “我不会劈柴,但我会学啊!”他粲然道,“这世上有人授我诗书,有人教我骑

  射,却唯独没人教我劈柴。阿朵,你不妨做这第一人,砍三斧子试试,看我学不学得会!”

  说罢,他一转手腕,将斧柄伸到阿朵面前,满怀期待地望着她。

  清晨不同黄昏的晦暗,阿朵这才将眼前公子看得真切——这人竟溪石般净润,画眉般精巧,雄鹿般温朗!

  朝日初升,红霞全落在了她耳根和面颊上。

  她匆忙收起目光,一手夺过仕渊手中的斧子,另一只手正了正头上的野花,假嗔道:“看好啊,我只教你三次!”

  斧子落下,那木头却又飞了出去,引得珍宝再度出马。

  她满脸通红地望着那木头,索性一跺脚,甩下斧子跑了,留下仕渊和叼着木头的珍宝茫然不解。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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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题外话:“珍宝”这名字取自《水浒传》里的两位猎户——“两头蛇”解珍,和“双尾蝎”解宝。哈哈和美食无关哦~

  第29章

  辞别阿朵之前,仕渊念着相聚是缘,日后或许不会再见,便偷偷地在里屋留了一吊钱和一壶酒作为答谢。

  阿朵十分好客,硬是要将众人送到山上去,路上却又不发一言,满脸心事。

  相比江南的碧岫翠峦,这里的山石更为殊骛堂皇,墨绿的皴擦下露出大片的赭黄底色。仲夏将至,愈往大山深处走,草木愈是茂盛,虫鸟和鸣,逐渐有溪流声入耳。

  几人来到一处开满繁花的地方歇脚,此处花朵黄白交接,花瓣曲柔舒展,中生丝绦,如起舞的仙子。

  仿佛看到了漫山遍野的金块银碇,纯哥儿扔下竹篓卷起袖子,头也不回地飞入花丛中,连吃带采,不一会儿便兜了满满一上衣。就连平日里只靠吸风饮露过活的燕娘也“食指大动”,偷偷摘了几朵细嚼慢咽。

  “怎么,这是饿着你们了?”仕渊甚是不解。

  燕娘鲜少进食也就罢了,纯哥儿自从进了坤珑阁便珍馐美馔不断,昨晚更是清了大半盆山鸡,怎地还这般没出息?

  “这是忍冬,也叫金银花,清热解毒的。”阿朵随手摘了一朵花,羞红着脸递给仕渊。她目光闪避,一改昨日的话痨,此刻惜字如金:“尝尝。”

  仕渊当然知道金银花,平日里头疼脑热时定来相见,却不知那乍看细小枯黄的药材,在原生的天地中竟有如此仙姿。

  他好奇地接过那花放入口中咀嚼,味道芬芳过后是满嘴的清苦,而后又隐有回甘,细细品尝好像也无甚特别之处。

  “忍得冬去春雪尽,独绽芳心四月天。守着这金山银山,难怪令尊不愿搬迁,旁人想留还留不下来呢。”

  君实笑吟吟地看着仕渊与阿朵,又望了望远处已经啃秃了一大片花草的老黑驴,“云雾散了不少,应是快到晌午了,再不走,我怕这花海要变荒原了。”

  仕渊听出了君实的调侃,冲他做了个鬼脸后兀自牵驴去。

  “你们……非要去找王金蟾不可吗?”阿朵嗫嚅道,“故人相见,不如……不如我陪你们先去兰陵逛一逛买点见面礼?”

  君实看出了阿朵的心思,虽有些不忍心,但聚散终有时,不切实际的念想当断则断。

  “我们旅者步行匆匆,刚从兰陵县来,之后还要赶去益都府。”君实道,“诸事繁忙,实在不好意思再多叨扰,烦请姑娘指路,我们自行去找金蟾子即可。幸得姑娘一茶一饭收留一宿,往后山水相隔,我们必会记挂。”

  “也好,那我就送你们到这儿吧……”阿朵乖巧地点了点头,“你们顺着前面的溪流上山,会看到一处深潭,潭上有三重瀑布,那破庙就在左侧的山峰上。”

  阿朵远远地瞥了仕渊一眼,又道:“瀑布边有条近道可以上去,但坡陡路滑,你们千万要小心……那,那我去采药了,你们保重!”

  她挎起篮子转身就跑,像只落荒而逃的小兽一般,很快就消失在林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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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究竟干了些什么啊,让人家姑娘平地起波澜?”

  “小堂叔说甚?我听不见!”

  瀑布飞流直泻,水声轰鸣,也不知仕渊是真没听见还是在装傻充愣。

  眼看就要见到金蟾子了,仕渊却一阵心慌。目前尚不清楚此人德行,更怕人们口中这疯疯癫癫的老道士会有什么出格的举动。

  若是连金蟾子也解不了这锁链,下一步该当如何呢?

  阿朵指得这条小道狭窄陡峭,被瀑布溅出的水雾浸得甚是泥泞。那老黑驴勉强走过第一重瀑布,便死活拖不动了,仕渊只得将它拴在半山腰的一棵树上。

  行至艰难处,他将纯哥儿的背篓和行囊扛到自己身上,而纯哥儿则把君实前胸贴后背地绑在身上,手脚并用地向上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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