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归风烟录_胡不思归【完结】(36)

  曾青望着山门的方向挠了挠小脑瓜,道:“我总觉得师父是认得他的。不然怎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由他偷硝石和硫磺?那些东西可不便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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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林小道怕是不好走,四人在山脚村庄的赁驴店退了车后,沿着丹朱所言的溪流,向那“神龙聚会地”进发。

  溪石路湿滑难行,君实行动不便,被四人强行架到了驴上。燕娘在前方开道探路,纯哥儿在后方挑着行囊,而仕渊一手牵着驴,一手抱着酒袋,闲庭信步间仿佛在游山玩水,好不自在。

  这林中皆是参天巨树,枝繁叶茂,遮天蔽日,每走几步便昏暗一些。幸好燕娘有一身轻功,跃上枝头张望一番,才没叫一行人走冤枉路。

  “莫听穿林打叶声,东西南北一身轻。竹杖芒鞋买不起马,谁怕?燕娘钱财我随便花!料峭春风吹酒醒,哎呦!”

  仕渊腰间忽地吃痛,但听燕娘厉声道:“想得美!你若再胡诌,我便让你‘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不错不错,终于有一首你会唱的了!”仕渊不怒反乐,“这林子太过幽静,咱们一起唱呗?”

  燕娘懒得搭理,长袖一甩踏在了一旁笔直的树干上,如履平地般冲上树冠,消失在了层层枝叶中。

  骑在驴上的君实睥睨着他,打趣道:“我看你是害怕了吧?”

  “怕什么?”仕渊嗤鼻,“怕这林子里冲出个拦路虎、俏狐狸、笨山贼?燕娘神功盖世,正好卖了那虎骨狐皮,再捉了那山贼领赏钱!”

  自打他丢了荷包,满脑子都是生财之道。

  “少爷,出门在外最忌说不吉利的话!”纯哥儿道,“即便真有拦路虎,也不会跑到这杳无人烟的地方啊。”

  仕渊道:“寻常土匪雁过拔毛,若是遇上摩云崮那些山贼呢?他们可是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啊!”

  “原来少爷也知道摩云崮?”纯哥儿一脸讶异,“唉,俺大沂州还真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不过少爷大可放心,摩云崮在平邑县,隔着好几座山呐!何况他们只打劫客商,我们四人不过三吊钱加一头驴……”

  “我们找到金蟾子就直奔益都府,不要节外生枝。到时候看能否跟秦大人蹭个驿站住住,不行的话就借点钱住客栈!总之我再也不要啃干饼住脚店了!”

  憧憬着益都府会师之日,仕渊胃袋又开始哭穷,“若真说怕,我倒是怕咱们今晚又要饿肚子露宿野外了。”

  正巧燕娘探完路回来,听到了一阵熟悉的“咕噜噜”声,掩面笑道:“算我们走运,一炷香就能走出这片林子到北山。山脚处有炊烟,你今晚不用啃饼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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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8章

  仕渊大喜,想着山珍和野味离自己只有一炷香之隔,当下牵起驴往前跑。

  只可惜燕娘的“一炷香”与常人的“一炷香”不可同日而语。望山跑死马,更别提吱哇乱叫的老驴了,众人赶到山脚炊烟处已是黄昏之际。

  那炊烟源自一个山坡上的小院。

  小院背靠大山,被树林掩映,若不是正好赶上主人生火做饭,很难被发现。房子四周被木栅栏围着,屋檐下吊着一捆捆菜干、草药、腊肉,墙外立着一圈绷在木架上的兽皮。不出意外,应当是位猎户的住所。

  四人尚未靠近,便听到一阵山呼海啸般的犬吠。自栅栏缝隙内伸出了一只塌耳龇牙的黑狗头,正瞪着为首的仕渊发狠,吓得他跌了个踉跄。那老黑驴也一惊,随即哀嚎起来。

  “珍宝,过来!”

  莺雀般灵动的声音自院内传出,那恶犬打了声鼻响,不情愿地将头抽了回去。

  栅栏内,一少女自吊床上一骨碌翻下来,牵着那条名叫“珍宝”的恶犬,向几位“不速之客”走来。

  少女年纪与纯哥儿相仿,长得可机灵得多。胸前垂着两条麻花辫,头巾上插着几朵野花,粗衣绑袖和旧皮靴倒为她的水灵平添了一分泼辣。

  她黑润的眼珠快速打量了一番众人,见燕娘手握长剑,警惕道:“你们是谁?可是龙门中人?”

  这姑娘甫一上来就问这个,怕是与龙门派有仇怨?

  仕渊心中奇怪,嘴上还是从容地答道:“非也,我们只是结伴踏青的发小,顺道来这边探访一位故人,不巧迷路耽搁了。见天色已晚,四下又无旅店客栈,便打算借宿一晚,还望成全。姑娘若有不便,还烦请指点个可以夜宿的地方。”

  见少女犹疑不定,他桃花眼一弯,又行了个礼道:“小可姓贾,贾仕渊,是名儒生。”

  君实闻言,也跟着行了个礼:“不才贾君实,叨扰了。”

  纯哥儿斜眼看了看二位,迫于压力,只得有样学样:“鄙人贾……贾李纯?”

  这夯货!仕渊心道。

  三人齐齐望向燕娘,暗自紧张她可别再来个什么“贾小燕”之类的了。

  “我叫秦归雁,鸿雁的雁。”燕娘答得从善如流,“我们

  无门无派,来此寻一道人帮忙。姑娘莫担心,这剑只为防身,我们并非江湖中人。”

  这是她一时间想出的搪塞之名?但她还特意强调了下是哪个字,分明是说给旁人听的。

  莫非“秦归雁”才是她真名?倘若她真姓“秦”,难道并非女直人,而是秦大人的亲戚?

  仕渊心中千头万绪,待回过神时,柴扉大开,燕娘已跟着那少女走出了几步远。

  他赶忙将驴缰绳交给纯哥儿,追了上去。少女将恶犬栓好,歉然道:“不好意思,让珍宝惊着你们了。这山头没人光顾,野兽倒是不少,我可不能让你们在外面露宿!”

  说话间,少女将众人带入泥瓦房。

  “家里有点乱,莫嫌弃!”她娇憨一笑,露出两个小虎牙,“哦对,你们叫我阿朵便好!”

  君实见她一个女孩子一人在山中住,不禁有些担忧:“阿朵,这山上就你一人住吗?”

  “怎么会?还有我爹爹!”阿朵将几人带到里屋炕上坐,又托来两个板凳,“爹爹下山买酒买粮去了,今晚回不来。不过幸好他不在,他一个人能占大半个炕,你们怕是要没地方睡了!”

  “我瞧这山上就你们一户?平日里会不会清闲无聊?”仕渊又问。

  “清闲个姐流龟儿啊!”阿朵俏皮道,“恁是在城里住太久了吧!每天挑水砍柴不说,还得赶山。捕猎前要转山探洞做陷阱,剩下的就看运气了。捕到猎物还得剥皮、刮肉、泡药、制皮,好赶在入冬以前卖出去,剩下的肉得连夜腌制好挂起来,不然过冬就没得吃了!

  “平日里还须采采药材补贴家用——春夏采草实、秋冬挖根麻,总之一刻不得闲!小时候这北坡还有几个像我们这样的猎户,不过陆陆续续都搬走了,还不是怕苦嫌累?”

  仕渊本是随口一问,但阿朵掏心掏肺地讲了许多,把他听得一愣一愣的。那颗向往山林野趣的心,本就在沂水露宿那夜裂了纹,眼下已是碎了一地渣滓。

  “你们没想过要搬出去吗?”仕渊问道。

  “我曾经也想啊,可是阿爹说我们没房没地,搬出去还不是得给人当长工?我家几代人都是靠打猎为生,一身的本领万万不能折在这一代。再说,现在世道乱,一会儿打仗一会儿又闹瘟疫,还是待在山上太平。只要天公不作怪,这山够吃几辈子了!不用为了争块地抢破头,税赋徭役也找不到这里来,还有城里吃不到的野菜和菌子。说到菌子——”

  阿朵眉梢一挑,杏眼弯成了柳叶,“你们可有口福了!我今日刚采的松蛾子,一会儿给你们尝尝!”

  “蛾子?”君实小声诧道。

  “哦,就是蘑菇,我们这儿管蘑菇叫‘蛾子’!”

  话音刚落,阿朵怔了一下,火急火燎地往门外冲,“海了海了!锅里还炖着肉呢!”

  仕渊摇头窃笑,心道肉糊了不打紧,只要那“松蛾子”还尚在,就不枉走这一遭。他对刚拴完驴回来的纯哥儿使了个眼色,让他去灶台帮帮人姑娘家。

  三人小憩了一会,待天边还剩最后一丝余晖时,纯哥儿端着一个大盆走出厨棚,珍宝跟在他后面,阿朵跟在珍宝后面,手里拎着个茶壶。

  “出来吃饭了,松蛾子炖山鸡哟——”

  阿朵拖着清亮的尾音,黑咕隆咚的里屋立刻传来两声雄浑的“噢——”,随后一前一后蹦出来两个小郎君,如对山歌一般。

  “家里没酒了,只有茶,二位公子将就将就吧!”

  阿朵斟茶,仕渊小呷了一口,惊叹道:“好茶!这山里还有这等香茗甘霖?”

  “这是阿爹拿回来的,我也不知什么茶……有,有这么好喝?”

  阿朵一脸狐疑,给自己也斟了一杯,咂摸两下,憨笑道:“其实我也喝不出好坏,都是树叶子味!忙前忙后的时候灌上几口,怪舒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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