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归风烟录_胡不思归【完结】(58)

  “雪坞是我大舅哥不错,却也是我师弟,与我同岁。”刘金舫道,“他善琴韵、通音律,又精于风水卜易,现正云游四海,我已多年未见。唉,师父不在了,我们师兄弟怕更是聚少离多。”

  “哦对,还没说到你呢!”陈潜打了个酒嗝,面向仕渊道,“你们有所不知,青州现下最值钱的,除了那传说中的禹鼎,就数刘兄的丹青墨宝了!”

  听他这么一说,仕渊才想起客栈中挂在那最显眼处的几幅画,其上并无姓名,只署名“云门表海居士”,看来正是刘金舫的手笔。

  云门四君子其余三位名号分别为“春晖圣手”、“秋暝剑侠”、“夜寐寒江”。春、秋、冬俱全,唯独眼前这位“表海居士”的名号格格不入。

  于是乎,本着给坤珑堂进点好货的念想,仕渊询问道:“敢问刘兄可有其他名号?”

  “这‘云门四君子’,我就是个凑数的。”刘金舫扶额道,“平生学无所长,只会附庸风雅而已。主要是北方这片已经有了‘汉人三世侯’、‘北海三世家’、‘东平三霸’等等,所以青州乡亲们便想着来点不一样的。”

  “若非要问我其他名号……”

  他苦思片刻,忽地一拍脑门,“那便叫我刘二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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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人谈天说地,不知不觉已经入夜。

  听雨楼位于城外白杨环抱的“饭口”,然而疫病肆虐,饭口少了商贩的光顾,店家们早早便打烊。

  这里的人们埋头忙生计,鲜少有人会为风雨声驻足。此刻凉风骤起,林叶簌簌,“夜雨”又至,街头巷陌显得愈发寂寥。

  就在灯火照不到的某个角落,有个人流连已久,正是燕娘。只不过令她驻足的并非这“夜雨”,而是一阵平平无奇的机杼声。

  窗内,一老妪正伴着豆大的油灯纺着布,窗外,她背靠屋墙静静地听了许久。

  “吱,嘎”——“吱,嘎”——循环往复,仿佛没有尽头。这种声音曾经日日夜夜都叨扰着她,却在她十七岁那年戛然而止。

  那时的她还是“雁儿”,飞升罗芒宫后,她每隔几日便会下山探望姜老太。

  怎料某年入秋之际,宫人从山下回来告知,姜老太摘无花果时,摔断了腿骨,村民为其截肢时,不慎出血过多。

  她急忙赶下山,镜姬也一齐回了半亩园。可怜姜老太古稀之年,经这一遭,行将就木。

  镜姬犹豫再三,决定行一偏门险招救治。

  她叫人宰杀牲畜,将其脉管烫过水,后在雁儿、姜老太手臂各划一刀,以脉管连接伤口为后者输血治疗。

  看着自己鲜血源源不断地往外流,雁儿几度呼唤,姜老太终于有了神识。然而回光返照了几日,姜老太便开始头昏呕吐、高烧不断。镜姬再度诊脉,心知她已无力回天了。

  原来此奇术须得血亲之血,成算才大。而姜老太孤寡半生,即便待雁儿再亲,终归不是血脉相连。

  同村里人料理完姜老太的后事,雁儿便一直闭门不出,守在灵前。待头七过后,又剪了一大筐纸钱,沿路挥散。

  行至山坡上时,她望了望曾经观海的那棵松树,忽然想起,今年已是自己登岛后的第十一年。

  现下已到秋分之际,那出海的古栈桥不日便将浮出水面!

  她向村民借了个筏子,划至那最远处小岛的南端,果然见到一座石牌楼,被风吹日晒残破得不成样子,只依稀能看出上面雕凿着八仙过海的纹样。

  姜老太曾告知这石牌楼正对着古栈桥,她便在

  这守了一夜。

  日出之前,潮水退去百余步,一道藻贝丛生的石头路浮将上来,偶有海水漫过,断断续续直达天际。

  她望着终于盼来的石栈桥,不知不觉间泪眼朦胧。卸去脚上沙袋,她鬼使神差地朝那石路迈了出去,直到潮水上涨,没过前胸。

  进退不得之际,一个大浪打来,那披麻戴孝的身影即刻消失在碧海中。

  好在村民见雁儿借了筏子许久不回,怕姜老太故去她想不开,便来寻找,这才将不省人事的雁儿捞了回去。

  初尝浪头的滋味后,她再也不敢轻举妄动,在罗芒宫潜心修炼,一待就是八年,直到林子规将大船泊在了仙音岛的滩头。

  一晃十几年过去,再次听到机杼声响起,她不禁鼻头一酸。仰首间,又神游至那海天之间的仙音岛、半亩园、玉溜山。

  “怎么,又在扒墙根儿呐?”

  还未等燕娘神游至罗芒宫,一个悦耳却欠揍的声音将她拉回暗巷中。

  “找了你好久,还好你没跑太远,小爷我最烦走夜路了!”

  燕娘倚着墙,见仕渊提着一盏灯向她走来,赶忙收回心绪,环抱起手臂道:“找我做甚?”

  释冰剑冒着寒光,仕渊没再靠近,只支吾道:“那个……钱的事你放心,我有借有还。还有,还有昨晚的吃食,多谢了!劳烦你惦记着我们,大晚上还特意跑一趟……”

  “无妨,倒也不是特意。”燕娘直起身子,边走边道,“昨晚我出去打听个人,只是顺便带点吃食回去。”

  “所以……可有打听到那个人?”仕渊顺嘴一问。

  “没有。不过有人比我先一步打听到。”燕娘冷笑一声望向远处的听雨楼,“得来全不费工夫,还要多谢那陈主簿给我捅了出来。”

  联想到方才酒席间那一幕,仕渊立刻明白了燕娘打听之人是蔡锐将军。若仔细回味一下她和秦怀安的态度,不难猜出这个蔡锐应当不是二人的故友,而更像是宿仇。

  “你别生秦大人的气。”仕渊开解道,“这短短几日接连出事,秦大人身为镇抚使,事多压身,定是忘了告诉你。”

  燕娘放下手臂,叹了口气:“我更多的是在气我自己。原本只是要让他陪我来这边干件大事,还不用丢了官职,哪知会给他添这么些麻烦,还坏了朝政大计。”

  “要怪的话,我也有份,毕竟是我把他推到这境地的。”仕渊难得地正经,“秦怀安中军将才,却不是谋略之士。不过,我倒是不担心此次招安之事。”

  “为何?”

  “你忘了,还有我那小堂叔呢!”

  仕渊的正经终究没撑多久,“嘿嘿,君实看似古板无趣,却是个操心的命!这种事他不会坐视不理的。”

  燕娘将信将疑地暼了他一眼,又道:“算了,此事不提了。你黑灯瞎火地来找我,就是为了道谢?”

  “当然不是。”仕渊定住脚步,将灯笼提得高了些。

  他望着燕娘,眼眸深似桃花潭水,长吁一口气后,才再度开口。

  “龙门派法会,你扮作我娘子可好?”

  白杨簌动,疾风骤起,吹乱了前几个字。漫天“夜雨”随着那后半句话,冲刷得燕娘脑中一片空白。

  “做你……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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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小预告:“云门四君子”今后会陆续出场~

  老规矩,100个小红包奉上~

  第44章

  燕娘一时挪不动步子, 差点将释冰剑掉在地上。丹田之内仿佛有蝴蝶翩跹,几欲夺襟而出,最后只停留在她双颊, 化作一片红云。

  她在林家班的氍毹上红妆了近两年, 每每登台, 总能收到看客的示好。

  一开始,林子规也会安排她与权贵会面。可这些人但凡与她交谈,总是诗词典故不离口,半年下来,百家姓都认不全的她,却能通篇背诵《洛神赋》。

  自作聪明者,称看破了骷髅幻戏门道却不知机关精妙。更有班门弄斧者, 坐着轿子来与她谈论轻功,谁料舷梯一撤, 连船都下不去。

  翠翘金雀玉搔头收了个遍, 可住在戏船窖舱的她,其实只想要颗白菜就着口清水。

  渐渐地,她了然——这群人衣冠楚楚, 但依旧是缠头客,下得这番功夫, 终归是别有所图。

  各种说辞礼数,她见得多了, 然而像陆秋帆这般直白的,她还是第一次见, 却并不觉得厌恶。

  夜色中有些说不清的暧昧,她望着提灯旁那对桃花瓣似的眸子,双唇启合几次, 始终说不出话来。

  仕渊俯身探了探,见燕娘半天不做应答,便将方才刘金舫提到的龙门派法会之事重复了一遍,末了又道:“君实行动不便,纯哥儿扮作女子怕是真的能沉条鱼落个雁。眼下只有你能陪我去一趟了,你可愿意?”

  这番话犹如一盆冷水,将燕娘浇了个清醒。

  她再度抱起手臂,暗暗责备自己胡思乱想,冷冰冰地回道:“不去。我只说在找到金蟾子之前,会与你们一同行动,可没答应过扮作刘金舫娘子去什么法会。”

  她自顾自地往前走,仕渊提着灯笼在后面跟着。见直接恳求不灵,他开始投其所好:“龙门派太虚宫三十年来终于有个掌门方丈了,你不好奇?”

  “与我何干?”

  “刘金舫让我们去找他师弟萧缤梧——‘云门四君子’之一,还是江湖十大剑客。你不想切磋切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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