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不过。”
她回答得甚是干脆,仕渊依旧不罢休,揪揪她衣袖,又道:“龙门派新任监院将主持法会。据说,这位全真有史以来最年轻的监院是个美男子,你不想见一见?”
她暼了仕渊一眼,将袖子扽回去,道:“没兴趣。”
“这美男子刚寻回了龙门镇派宝物,要在法会中展示,叫什么‘昆吾剑’,你不——”
“好,我陪你去!”
仕渊万万没想到自己苦口婆心求了半天,最后她竟为一把毫无由头的宝剑答应了。
原来总是将“打不过”挂在嘴边的秦归雁,心中住了个武痴?
有了燕娘的允诺,仕渊自是欢喜。他边走边美滋滋地商量着今后半个月的打算,殊不知燕娘平静的外表下,已是巨浪彻天。
她望了望天边的蛾眉月,心道下一个朔日便是与昆吾剑重逢之时。虽不知这剑如何从蔡锐手中辗转至龙门派,但眼看离报仇雪恨更近一步,她心中难以言喻地焦躁。
届时法会高手如云戒备森严,该如何拿回昆吾剑并全身而退?没了教坊乐伎的掩护,该如何潜入将军府?她这现学现卖的栖霞剑法,究竟能不能杀得了蔡锐?
千头万绪如乱麻,但最终成败与否,归根结底还是那三个字——不能怵。
此刻想太多反倒越理越乱,而唯一剪不断的那条心绪,此刻正在她身边。
陆家这二位公子身世清白,过得是光明磊落的日子。她这一去生死无定数,自是不能将他们卷入其中。
该怎样瞒过他们呢?
但凡留下些蛛丝马迹,他二人冰雪聪明,一唱一和间便洞若观火。
又要如何与他们告别呢?
若直言前路危险,就此分道扬镳的话,一个八成会喋喋不休地劝解,另一个怕是会直接跟着去。
毕竟那是个明明逃出生天,还敢折回来在山贼眼皮底下抢人的家伙,也亲口说过不能见她深陷其中、要将她拉出来。
若不告而别,他会去寻她吗?就像他寻金蟾子这般,不依不饶、不计代价?
她偷偷瞄了一眼身边人,见其正滔滔不绝地憧憬着莱州的老酒、登州的鳆鱼。她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不知不觉就回到了听雨楼。
院门内,秦怀安几人一边闲聊,一边等候着二人归来。仕渊方一进门,便行了个礼,乐道:“刘公子、姐夫,秦姑娘同意了!”
秦怀安深知她此去定是冲着那昆吾剑,纵使忧心却仍客套道:“也好,也好,
这样我们就能直接在登州汇合了。”
刘金舫将一封信递到仕渊手上,道:“趁你不在,手信我已经写好了。你们到了太虚宫,将其交给萧师弟,务必要让他亲手拆开。他认得我的笔迹,届时定会照应你们一番。”
仕渊接过信,与君实一同道谢,不想刘金舫摇了摇头:“你们不必谢我。如今官府正四处找我,你们顶着我夫妻二人名号出现在登州,我还要感谢你们声东击西,保我南下蒙山更方便呢。”
言毕,他抖抖袖子,向仕渊与燕娘鞠了一躬,辞别道:“内人还在脚店等我,刘某先行一步。还是那句老话,青山不改,绿水长流,我们有缘再会!”
说话间,陈潜牵来了他那头黑驴子,刘金舫又拍拍他肩膀,“陈驴子,你也保重。”
那声音依旧清雅缥缈,伴随着他圆润的背影,消失在了院门外。
“他日我干不下去了,便,便辞官,去蒙山找你!”
醉醺醺的陈潜冲着空无一人的街巷招了招手,转而又对秦怀安道:“秦大人……陈某驽钝如黔驴,进不能像老师那样操持大局,退不能像刘二胖那般无欲无求。芝麻小官身无长物,唯这头驴子任劳任怨,堪当大任!”
说话间,他将驴子的缰绳交到秦怀安手上,“秦大人此去登州若会谈成功,李氏同意归宋,届时……届时你我也算同朝为官啦!”
连着醉了两日,陈潜此刻有些不着边际。一个酒嗝后,他又拉起了仕渊的手,猪肝似的脸上满是不舍:“赵贤弟……你定是,定是那落入凡间的酒中仙,陈某实在是相见恨晚!只可惜明早我还得去县衙,不然定要十里相送……嗝!愿你们早日找到那金蟾子。陈潜,就此别过!”
说罢,他抱着仕渊送的那捆粽子,歪歪扭扭地步入街巷。这回倒是不骑驴了,却仍不忘探一探头顶。
都说君子正其衣冠,陈潜这家伙,发髻总是歪的,为人却正得很。相识虽不过两日,但仕渊与他喝过酒、赠过礼,聊过奇闻轶事、谈过人生志向。
其乐融融,纵南北分明又如何?
如此一别,怕是今后再难相逢,仕渊却连真名都难以告知,心中惭愧得紧,不禁开始希冀与他同归一朝的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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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送陈潜离去,秦怀安将燕娘拉到了一个僻静的角落。
见陆园的三位很识趣地没有跟过来,他小声将蔡锐下落一五一十地告知了燕娘,最后歉然道:“雁儿,是我的错。方才有外人在,我实在是——”
“哥哥不必多说,我明白。”燕娘道,“这两日你心力交瘁,定是忘了将蔡锐之事告诉我。你本可以在扬州家中晒太阳、逗孩子,是我将你卷入这一切的,自责还来不及,又怎会怪你?”
“妹妹这是给了我一个契机,在鞭策我呐!”秦怀安展颜,拍了拍她的肩膀,心中却百感交集。
他武举出身,没有家世,又是个归正人,若不是前右相赵葵赏识,此刻同那阿猫阿狗无甚分别。
几年前,朝中左相谢党进谗言,说赵公武将功高震主。赵公与谢相置气,干脆卸甲归田去当一散官,却不想谢党转而开始针对他的亲信。余玠将军蒙冤而死,去年还被抄了家,赵公彻底寒了心,屡次辞职不就。
出头椽儿先朽烂,身为赵公剩下的亲信之一,秦怀安怎会不知其中利害?
可无奈命运弄人,他夹着尾巴当了五年散官,却愣是被失散二十年的妹妹揪出了窝,又被素未谋面的纨绔少爷推上了火架子。
“唉……”他仰天喟叹,再低头时又是一脸敦厚,“妹妹想清楚了么?确定要这么做?”
燕娘坚定地点了点头:“陆秋帆虽纨绔,却并非是个拖油瓶,路上有他会快活许多。况且那昆吾剑此刻就在龙门派手里,他鬼点子多,带在身边反而有用处。待我拿到昆吾剑,旁的人与事便再也与我无关,烦请哥哥将他安然无恙地带回扬州。”
秦怀安本意是想问她是否确定要行刺蔡锐,怎料她张口闭口全是陆秋帆。
他意味深长地打量了燕娘几眼,二话不说走到仕渊面前,正色道:“陆公子,你们此去太虚宫,我可得与你约法三章。”
仕渊正与君实说笑,回头时笑意盎然:“姐夫说来便是!”
“倒也不必入戏这么深……”
秦怀安轻咳一声,“这其一,此番路途遥远,身为男子,你要保护好雁儿。她会武功是不假,但现下真气耗损,一时半会休养不过来。若与旁人起争执,你哪怕跪地求饶,都尽量不要让她出手。”
“那是自然!实在打不过,我就替她挨打嘛!”
仕渊爽快应下,又听秦怀安道,“其二,她本没必要陪你走这一番,答应你潜入龙门法会实属菩萨心肠,所以你惯着她点也无妨。这袋银子你拿去,我这妹子从小缺衣短食,若她想要什么,你给她便是,不管是胭脂、首饰、还是兵器……随她喜欢。若是买不到,你便由着她去抢!”
“这……”仕渊尚有些顾虑。
或许是许久不沾铜臭,他拿到钱袋掂了掂,不禁喜形于色:“没问题!她就是想要那月亮,我也踏破南天给她摘下来!还有那‘其三’呢?”
“其三嘛……”
秦怀安左右看了一眼,附身贴耳道:“这次法会,你们只是扮做夫妻,不是真夫妻。但凡投宿,必须要两间房,给我记住了!有外人在时要相敬如宾,没外人在时绝不准有夫妻之实。雁儿自小在道门当女修,心性单纯,你若——”
“我若欺负她,便教我断子绝孙!”仕渊不想再听这些唠叨,信誓旦旦道,“这下秦大人该放心了吧?你妹子这般高手,那样凶悍,不欺负我就不错了!哎呀秦大人你还要赶夜路呢,再不走天都亮了……”
驿站回不去,官服也拿不回来,仕渊将三叔给他的假腰牌塞给了秦怀安。秦怀安骑上毛驴,临行前不忘对几个年轻人千叮咛万嘱咐,又约好了汇合地点,这才沿小路奔登州而去。
一场热闹过后,天地间又只剩他们四人。
仕渊满脑子都是金蟾子龙门派,燕娘一心只想拿回昆吾剑。君实尚在为招安之事担忧,而纯哥儿则心系疫病肆虐的家乡。
四人各怀心思,齐齐望向昏黑一片的东方。
第一卷 《祸起坤珑》完
敬请期待:第二卷《漫天华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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