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归风烟录_胡不思归【完结】(67)

  “昂,对啊!”纯哥儿点头道,“不然俺也不敢把少爷、先生、大姐往家里带啊!”

  “可惜你大姐姑娘家,跟我们挤在一起,有些不太好啊……”仕渊连连咋舌。

  “那倒不是问题!俺娘可以睡在俺姥姥,呃不,‘外婆外公’的房间。实在不行……”

  纯哥儿挠挠头,“俺家附近有个土地庙,原先是把俺卖给牙行的那个臭道士住的,但他早就没人影了,那庙也就废弃了。拾掇拾掇,也是能住人的……”

  “纯哥儿你真是吉星下凡!”仕渊欢喜地婆娑着纯哥儿的脑袋。

  从未踏进过农户家门的他,此刻双眼发亮:“恁家既然能住下俺们四个,挤一挤,应该也能住下十四个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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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有兴趣的小伙伴可以搜一下郝经,以及《河东罪言》全文。当然,故事纯属虚构畅想,与真实历史人物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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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天(周三)早9:00更新下一章,敬请期待!

  第50章

  “呱——”田鸡头也不回地跃入水中, 徒留水塘边的纯哥儿目瞪口呆。

  他掰着脚丫子上的干泥,灰黄的小脸青一阵红一阵,嘴上嘀嘀咕咕。

  终于, 那双纯真朴实的耷拉眼望向仕渊:“少爷, 恁先前说过帮俺入籍的事儿, 还算不算数?”

  “嗯,算数。”仕渊声音如和风细雨,“家保状和聘书我都拟得差不多了,只需你填上籍贯、生辰、丁口数目即可。”

  “丁口数目?”纯哥儿瞪大了眼睛。

  仕渊偏头一笑:“是啊,坊郭户籍嘛!你家人若是不想为陆园打工,大可以将针纳生意搬到扬州来。”

  “我家人?坊郭户籍?”纯哥儿不可置信,“扬州!”

  “对, 扬州,不过以后也没准儿得跟我回临安。”

  仕渊苦笑道, “如果能成功取下锁链, 明年这个时候,君实应该已是天子门生了……你若当了我的伴读,少则几年, 多则一辈子,逍遥天地间的日子将彻底与你无缘, 你可得想清楚了。而且,你伺候我得殷勤点儿, 可别像君实那般——”

  “少爷!”

  纯哥儿激动得将仕渊熊扑在地,泪眼婆娑地蹭着他的肩膀, “俺的碧霞元君活菩萨哟!俺上辈子积了甚功德,碰上恁这么个贵人儿!”

  他坐起身来,嘴上挂着鼻涕泡儿, “半年前除夕那日,俺在牙行羊圈里夜观天象,见紫气东来,就知道自己不会一直同牛羊窝着!结果没隔几天,书琼姐就来了,然、然后就见到了少爷和先生……”

  末了,他一抹眼泪,斩钉截铁道:“俺一回去就将那破庙拾掇出来,保证比俺家还舒服!若家里真有什么不测,俺就是现盖,也给恁盖出一间新屋来!”

  纯哥儿心甘情愿相助,仕渊心里也

  有了底。

  他让纯哥儿把马车尽量往河塘边迁,自己拍拍屁股站起身,将其余一众人聚拢到身前,商量道:“此地位于潍、莱、密三州交界。虽是‘三不管’地头,但诸位颠沛流离近一个月,总在野外待着也不是办法。”

  “确实不是办法。”郝伯常满面愁容,“我们从东平府方向来,一路往东逃,打算在海边找个地方暂避风头。密州近在眼前,张军爷的儿子却生了病!我们劝他先带儿子往高密县城方向去,寻个可靠的郎中,不料……”

  “不料撞上了调往密州镇压灾民的撒吉思。”张驷沉声道,“奶奶个腿儿,这厮曾是我手下败将,如今摇身一变,拿上虎符了!”

  “撒吉思?”燕娘微微蹙眉,“就是方才放过我们的那位蒙人首领?”

  张驷点头道:“就是他,不过撒吉思并非蒙人,而是回鹘人。数年前探马赤军遴选时,他输给了我,却与我同期入伍,只不过不在一处驻防,在那之后我们也没打过交道。如今时过境迁,按理说抓捕我归案应是大功一件,也不知他今日为何会放我一马。”

  “怕是英雄惜英雄吧……”燕娘叹道,“张大侠救下直言劝谏的诸位儒生,各方人士想必看破不说破而已,暗地相助也无甚稀奇的。”

  “若论英雄,女侠才是真英雄!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请再受张驷一拜!”

  已为人父的军爷膝盖又要打弯,燕娘赶紧将他扶起。她嘴上说着“承受不起”,心里还是有些欢喜的。

  这并非是她第一次被人称作“女侠”,却是第一次“行侠仗义”。在即将夺人性命之前,先行救下十余位冤屈者,她心头无端涌现出些许慰藉。

  “我们还是不要在此处浪费时间了。”她仓促道,“小宝的病情要紧,我们最好在日落前寻一位郎中。秋帆,你有何打算?”

  “哎,我在呢!”仕渊踮脚挥手,“早就有办法了!”

  被燕娘唤作“秋帆”的滋味竟有些妙不可言。他强忍住嘴角笑意,不料还是挂了相,只得背过身,去迎纯哥儿和马车。

  君实上前一步,插言道:“诸位得罪了蒙廷,而张军爷原本驻守杞县,想来是被汉人世侯张柔派来押解犯人的吧?”

  “陆贤弟有所不知,在下……”

  郝伯常面色不霁,思索再三还是决定坦言告知,“在下本是蔡国公张柔家塾的授业先生。因上书告御状一事,蒙人怀疑蔡国公心存不满,有腹诽之嫌。蔡国公无端受了牵连,所以……”

  “所以他特地派遣探马赤军来押解你们。”君实倒吸一口凉气,“杀一儆百,以表忠心。”

  张驷阴沉着脸,并无微辞,只缓缓道:“我的任务是将他们押解至亳州。张柔去年底被调往亳州驻守,今年开始葺民居,建府第,大修城防,徭役民夫无数。所以,伯常兄他们即便性命无忧,也会落得个筑城修桥的下场,白费了一身胆识。”

  君实心中了然,却又犯了难:“总之南下是万万行不通的。益都府现由蒙人达鲁花赤把持,所以潍州方向去不得,而密州方向有暴乱,撒吉思为此而来,官兵定是少不了。为今之计……”

  “为今之计,只有莱州一条生路!”

  仕渊的声音从青纱帐间传来。纯哥儿跟在他身后,拽着三匹马,鼻响不断。

  “莱、登、宁海等各州属李璮势力范围内,他亳州张柔鞭长莫及,就连蒙廷都要忌惮三分。莱州也沿海,且三教金莲会遍布,民间多义士,有得是愿意相助之人。”

  说话间,他接过缰绳,将纯哥儿拉到了众人中间,“这里便有一位愿意相助的莱州义士!”

  纯哥儿扫视着面前众人,怯生生地抱拳道:“大家好……俺,我家有房,可以让各位避避风头!这一阵闹瘟疫,想来没有人会找到我家那边去,大伙儿谨慎些,莫要嫌弃就好……”

  他骚着头,指了指身后,“那边是胶河,对面就是莱州!到了河东一直往东北方向走,穿过大泽山再走一两天就是我家村子。脚程快的话,约莫三四天就能到!”

  众儒生闻言,交头接耳地商议起来,许久也找不出其他良策,便听凭郝伯常决定。

  郝伯常望了望西斜的日头,对纯哥儿行了一礼,庄重道:“眼下我十余人安危,全权仰赖阁下了。阁下深明大义,我等感激不尽!只不过……”

  他苦笑着抖了抖自己脏污的囚衣,“我们这身行头,怕是会给诸位恩公添麻烦……”

  “诸位何不将那囚衣里外反过来穿?”

  仕渊灵光一闪,“像马德磷兄弟身上那件脏得不成样子的,我这里有前两日换下的旧衫,莫嫌弃!竹篓里还有个大氅同几条布巾,各位不妨也利用起来。”

  郝伯常展颜,也张罗道:“各位便照陆公子所说的来。”

  几位儒生怯怯地瞄向燕娘,待她背过身走进青纱帐后,才陆续换衣,在水塘边草草梳洗。

  张驷将缺了一角的鹅黄大氅裁成三件无袖短褙子,虽不伦不类,却独具匠心。纯哥儿从长恭浴亭顺走的布巾被撕成细条,成了儒生们的纶巾发带,端得是物尽其用。

  先前自称“打劫”的马德磷憨笑着抱来竹篓,将里面的衣物分发下去。可陆园三位所带的衣衫远远不够数,轮到他自己和“数钱”的王明岩,就只能打赤膊了。

  “小苟,你那件囚衣破得实在不成样子……”郝伯常扶额道。

  长着张娃娃脸的“小苟”咧嘴一乐,干脆把身上的“网兜”脱掉,系在腰间:“没事儿的先生!我年轻体胖火力旺,光着脊梁也无大碍!”

  小苟年轻是真,体胖却是妄言。饥饿劳累了这么些日子,他白花花的身前只剩垂挂的肉皮。

  众人收拾完毕,燕娘回到水塘边,不由地倒吸一口气——这些人忙活半天,不过是从十二名囚犯,变成了十二名叫花子,甚至还有三个“肉皮排骨”。

  “这……”她不忍直视,踌躇再三还是开口道:“马车上还有几件我的外衣,尚可一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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