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乎,面黄肌瘦的马德磷、王明岩,和小苟三人裹上了月白色罗衫,成为仙气飘飘的叫花子。
奇装异服的一众人聚在一起商议下一步对策。与其十八个人浩浩荡荡往莱州进发,不如三三两两地分开上路。
君实自是与纯哥儿一起,顺便带上郝伯常、孔晋两位年纪最大的,以及身体最虚弱的姚惠,坐马车先行出发。而剩下的儒生分别由马德磷、王明岩、小苟带队——毕竟三个女装叫花子凑在一起,太过诡异惹眼。
仕渊拆下自己手腕处的百索,将上面所系银符金珠分发给儒生们当做盘缠,嘱咐他们务必先换下一身囚衣,顺便置办些锄头、斗笠、竹筐等物掩藏身份,再带上一匹马以备不时之需。
更重要的是,见到乡里乡亲时热情点,别再动不动就行礼、说一些文绉绉的话了。
张驷卸下三匹马,纯哥儿将君实等人扶上马车后先行出发了,另外三队并一匹马也慢悠悠地往小径走去。
燕娘跨上塔斯哈的宝马,对张驷道:“我们先去村子找个郎中,等小宝病好了再出发。”
“对啊对啊,病情刻不容缓!”仕渊把张驷往另一匹马那边驱赶,“反正我们有马骑,耽误个两三天照样能赶上他们!”
可真等张驷抱着小宝上了马,他又犯起了难——
该上哪匹马呢?
左边张驷身前抱着个病恹恹的孩子,身后还背着个二三十斤的斩|马刀。上次与纯哥儿挤在一个铜炉里的辣眼景象,如今要与一个刚认识两个时辰的人重演,他自己能接受,怕是胯
下马儿也接受不了。
而另一边……他望向右边的燕娘,发现她貌似在马鞍上前移了两寸……
收下这份无声的邀请,他欣然上马,刚坐下便惊觉这事儿并没有那么简单!
之前在蒙山二人同骑乃是事发突然,燕娘上马时落在了马鞍以外,全靠求生欲才忍到脱险。非得等仕渊也坐到马上,二人才发觉,塔斯哈这马鞍不一般。
寻常马鞍的鞍座后缘微微向上斜,又或整个鞍面都覆有软垫,总之再坐一人不成问题。可塔斯哈这马鞍或许是女真制式,木头做的硬邦邦不说,后鞍桥高高耸立,边沿不比刀刃宽多少。
威武有余,却尴尬坏了鞍座上的二人!
挤得前胸贴后背不说,燕娘的发髻带着淡香,时不时就搔一下仕渊的喉结。而她自己也不舒坦,身后人的呼吸不停撩过耳畔后颈,又热又痒,她只能闭上眼睛默背《太上飞行九神玉经》。
蓦地,她讶然睁眼,全身僵直,一勒缰绳跳下马来。
“你坐前面!”
她一声怒斥,马上人乖乖地往前移了几寸。
燕娘再度上马,仕渊但觉后背挨上一对儿酥软,刚要回头,就被身后人甩了一巴掌:“看什么看?再往前挪挪!”
张驷已然打马跑出百步以外,现在后悔已经晚了。他心中委屈,却不可言说,只能扶额哀叹——
这前鞍桥也是又高又硬,再往前就顶到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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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画外音:燕娘平时虽然不化妆,但也会用发油、面油、香粉。她所有美妆产品都是扬州广陵春买的,指路14章。
另:《太上飞行九神玉经》是《云笈七签》中的一篇。燕娘的轻功身法“太虚九步”就是来源于此,指路第20、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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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四人一路疾驰, 终于在夜幕将将落下后,敲开了高密县城外一家医馆的门。
身患时疫之人大多有上吐下泻、痄腮头肿的症状。老郎中探查问询了好一阵,方道小宝之病只是惊痫风寒, 为防万一还是应隔离养病, 随行的三个成年人也最好多留几日观察。
小儿祛病需扶正解表, 小宝五岁的年纪却只有三四岁的体格,有疳积虚弱之嫌。郎中实在不敢下猛料,只得以生姜、薄荷入药。如此一来,彻底退烧又要多耗两日。
待小宝服下药汤入睡后,张驷默然走进偏屋,瘫坐在草席上,眉头皱出个“川”字。不出多时, 这满身肃杀气的武夫,竟抱头啜泣起来。
燕娘与张驷算是同龄人, 却实在不知该如何开解他, 只得一挥衣袖跃上房顶监视两座茅草屋,静静地守护这对父子。
仕渊向郎中讨了半坛子浊酒,在张驷身旁席地而坐。
“张兄可是在忧心这医药钱?”他斟满一碗酒, 递到张驷面前,“小事一桩!明日我们去集市将顺来的那匹马卖掉即可。”
张驷大口啜饮, 郁郁道:“恩公已经为我等破费了不少,那马送你便是送你了, 怎敢纳为己用?我已不是探马赤,明日就卖了这斩|马刀!战场厮杀之器, 横竖以后也用不到,留着又太过招摇。”
“别啊!”持刀者心意已决,不会使刀的仕渊倒是心疼起来, “这可是你戎马多年的见证,我还指望着它能保我们一路无忧呢!”
他把裹着麻布的大刀搡到身后,“我要那么多马干什么?况且这战马就不招摇吗?还不如卖掉它换一匹骡子,就当销赃了!”
仕渊所言不无道理,张驷点点头,一仰脖饮尽碗中酒,又是哀叹连连。
“张兄是在为小宝发愁吧?”仕渊试探道,“恕我冒昧问一句,这孩子的娘呢?”
张驷抿起薄唇,望着墙角的一豆烛火,良久才沉声道:“据说是难产去世了。”
“据说?”
仕渊一怔,思及对方曾是军人,又连连感慨:“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
“没那么高风峻节。”张驷苦笑一声,把弄着酒碗,“他生母是我在大名府喝花酒时遇到的相好。去世后,这孩子便一直在青楼里养着。若不是那老鸨来信讨钱财,我都不知张家有后了。”
他为仕渊斟满酒,“唉,不提了,都是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倒是恩公你南方口音,到北方来所为何事?”
仕渊呷了几口酒,一五一十地将近一个多月遭遇之事说与张驷听。从扬州坤珑阁的一场胡闹,到沂水闯关、蒙山遇匪、青州事变,最后坦言要去潜入龙门法会。讲着讲着,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两个为救他人的家伙一齐隔离在他乡小医馆中,当浮一大白!
“蒙廷与张柔对联名上书一事处理得过于草率。其实,你一早便有救下这些书生的念头了……”
高粱烈酒喝得仕渊有些上头,“之所以到大名府后才对同行军士动手,就,就是因为小宝……对不对?”
“贤弟真是,慧眼!”张驷已然微醺,“我这四年一直在杞县驻守,根本没有机会回大名府。这次终于碰上个公差,可以偷偷瞧瞧这未见面的儿子过得如何。”
张驷身强体健,而小宝疳积体弱,此刻正在隔壁茅屋中躺着。可想而知,烟花之地的姐儿对这百无一用的幼童并不上心。
“父母早逝,我孑然一身……”他目光发直,“小宝若是过得尚可,我就留他在青楼里平安长大,总比跟着常年不归家、即将触犯军令的我强。若是过得不好,我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将小宝带走,救下十几个人后一起流亡!”
仕渊心中一紧,倒不是因为心疼小宝,而是话里话外,这人即便牵挂儿子,也丝毫没有动摇救人的决心。
“这又是何苦呢……”他幽幽道,“为了十几个非亲非故的书生,落得如此下场……”
张驷愤然浮白,道:“他们一群读书人,不过是做了读书人该做的事。而我加入探马赤军,本意是为九州一统竖清壁野。他们是为生民立命,而我是为万世开太平,都是同路人。今日我若断了他们的前路,便是断了我来日的去路,我怎能坐视不理?”
“从中军将才到亡命之徒,张兄不后悔吗?”仕渊目光灼灼,直言不讳。
他先前特意嘱咐纯哥儿不要将自家具体位置告知张驷。在同张驷去蒋家店与其余书生汇合以前,仕渊必须得确认他有没有反水的可能。
“漫漫人间路数十载,生前名败,还有身后名呢!”
张驷闻言,大手一挥,“作为探马赤军,我违背军令,罪不可赦。但作为涿州汉人张驷,我绝不后悔!”
“好!”
仕渊干尽碗中酒,握住张驷肩膀,“张兄诚乃世中人杰,请受愚弟一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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仕渊与张驷这厢喝得上头、聊得火热,燕娘则上看星月当空,下瞰万家灯火,不知不觉又开始恶寒砭骨,胸闷头痛。
打坐运气用处不大,她去药庐备好温水,掏出林子规给的小药瓶,倒了粒丹药化入水中服下,而后又跃回屋顶,守着两间茅草屋。
不一会儿,对面茅屋门内多了个小小的身影。小宝揉着眼睛走出来,一抬头便望到了屋顶上的燕娘。
燕娘起身,悄无声息地落下,比身后月光还轻盈。由于气虚,她连声音都比平时缥缈几分:“小宝,你不好好躺着,怎地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