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归风烟录_胡不思归【完结】(69)

  小宝原本是出来找爹爹的,此刻出神地仰望着眼前人,乖乖改口:“被窝里太热,我浑身是汗,出来凉快凉快。”

  “发烧本来就要捂一身汗的。”燕娘温言道,“冒然出来反而会着凉。”

  可小宝完全没有要回屋的意思,反而向她挪了两步,小心翼翼道:“恩娘,你……你是神仙吗?”

  燕娘一怔,偏过头去轻笑

  起来——她与小宝差不多年纪时,在仙音岛初遇罗芒宫人,也问了同样的话。寻常孩子没见过轻功,当然会有此误会。

  于是再回首时,她眼神中少了些疏离,多了些亲切:“神仙都住在天上宫阙,不会往这茅屋跑。我只是会武功罢了,跟你爹爹一样,只不过路数不同。另外,别再叫我‘恩娘’了……”

  “对哦……”小宝揪着手指,歪头思索,“里面那个哥哥是‘恩公’,那我应该叫你‘恩婆’才对!”

  这孩子才五岁,何时学会拉郎配了?

  燕娘哭笑不得,只能耐着心解释:“我们不是一对。”

  “不是吗?”小宝支支吾吾道,“可是你们都好看,连穿的衣服都很配,而且恩公对你那么好……”

  天青对月白,确实很般配。不过穿衣之事纯属巧合,那后半句才是匪夷所思。

  “你倒说说看,那个哥哥怎么对我好了?”燕娘弯下腰来反问,颇有些期待。

  小宝肆无忌惮地看着她,咧嘴一笑:“之前爹爹跟那些坏人打架,恩公一直在旁边看着,一动都不动。但姐姐你也飞过去后,恩公急坏了,点鞭炮的时候烧到手都没有喊疼……”

  燕娘哑然,丹田内仿佛又有蝴蝶翩跹,竟麻痹了周身的疼痛。

  未等她起身,又听小宝乐道:“而且,而且恩公连田鸡都不怕,却怕极了姐姐你!”

  笑容僵在脸上,她的蝴蝶“噗”一声幻灭,胸闷与头痛再度真实起来。

  屋内二人听到了小宝的笑声,一前一后跑出来。

  张驷呵斥儿子回屋躺好,将小宝送回被窝哄他睡觉,一方小院徒留“恩公”与“恩婆”。

  燕娘暼了眼仕渊的手,见这人不知何时已经给自己缠上了布条。她本想说些感激之词,怎料四目相对时,脑中浮现两个时辰前马鞍上前胸贴后背的光景。

  最终,仕渊见燕娘面色不济,先开了口:“夜深了,你先进屋休息吧,我和张兄在柴房凑合一晚就行。”

  仕渊向来娇生惯养,手上又有伤,而张驷更是颠沛流离了个把月,今日还以命相搏。无论如何,燕娘也不好意思让两人在柴房窝上几日。

  “柴房太过脏乱,算了。”她叹了口气,“那间茅屋还算宽敞,一同进来休息便是。你二人睡一面墙根,我横着睡另一面墙根。情势所迫,倒也没什么不方便。”

  姑娘家都这么说了,男人又何必扭捏?

  可对方只是点点头,婉拒道:“姑娘这番好意,小生心领了。男女同屋,你不在意,又怎知张驷老兄不会在意?况且,我可是与秦大人约法三章过的……”

  “怀安哥?约法三章?”燕娘红着脸道,“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与秦怀安耳语着许下的约定,仕渊自然不能说破。

  他打着呵欠伸了个懒腰,把燕娘的诘问统统抛到脑后:“哎呀照顾孩子真是不容易,断子绝孙什么的倒显得没那么可怕了!我困了,小宝恩娘,明早还要跟他爹去销赃呢!”

  说罢,这小少爷走进柴房,门一关,里面叮咣五四各种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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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纱帐顶月落日升,酒坊升起糟香白雾。鸡鸣三声,高密县郊一家小医馆的门扉轻响,走出两个英俊的破落户。

  仕渊亲眼见过海捕公文画像,事先为张驷裹上纶巾,又用锅底灰补全了他的眉毛,这才敢同他光天化日地往街上走。

  想到前一日的尴尬,他方一进城便拉着张驷直奔马具行,用秦怀安给的盘缠,买了个正常的马鞍。

  县城集市上,凭借仕渊的舌灿莲花,以及张驷对马的熟识,二人将那匹没有本钱的战马卖了个高价,换得一买一赁两头骡子。

  未到中午,前者揣着一大袋银钱,后者牵着两头骡子,意气风发地回了医馆。

  燕娘这边也有好消息。或许是老郎中的药有奇效,又或许是奔波已久终于睡了个安稳觉,小宝一上午都没有再烧起来。

  几人又在小医馆逗留了三日,确定无人有病症后,再次启程,向莱州方向进发。

  曾经银鞍白马的少年郎,如今骑上了骡子,仕渊倒也悠哉自在。麻衣布衫、粗茶淡饭虽然难登大雅之堂,却也无伤大雅。

  睡了五日柴房难免腰酸背痛,但往浴池子里一跳,再出来时又是个体面人!

  依照纯哥儿所说,他领着燕娘、张驷父子淌过胶莱河一路往东北走,穿过大泽山后四处打听,终于摸到了招远县东南的蒋家店。

  四人三骑站在山岭上,俯瞰着沿河而建的陌生村落,莫名地有种回家的感觉。

  一别数日,不知君实、纯哥儿一众人情况如何,是否也“到家”了。

  远处隐约传来鸡鸣犬吠,这蒋家店虽称不上热闹,至少目前看来,没有疫病弥漫的死气。

  田垄间走来一位壮年农夫,仕渊走上前去询问道:“兄台,请问李纯家怎么走?”

  农夫满脸喜相,用一口熟悉的乡音回道:“恁说的是蒋寡妇她儿子吧?他们就住在村北河边儿,门前有两棵枣树的就是!”

  为等对方回话,他扔下镰刀锄头便往村子跑去,扯着嗓子大呼:“蒋炭婆,蒋二娘!该杀猪喽!恁家在扬州城的贵人到咧!”

  仕渊、燕娘、张驷三人相视一笑——不用进村便知,纯哥儿他们已经恭候多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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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变形记之高官公子睡柴房》

  《变形记之探马赤军做奶爸》

  《变形记之蒙古战马进牙行》

  《变形记之天外飞仙当保安》

  ……

  关于仕渊与秦怀安的约法三章,指路44章《庭深几许未可知,南楼夜雨风起时(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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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2章

  几人追着那农夫的身影进了村, 还未到河边,就见土路上蹿出三个人。

  君实打头阵飞奔而来,身上锁链“叮啷”作响, 身后跟着一对老夫妇。

  “可把你们等来了!”

  几日不见, 他换了件麻布披风, 手臂上的伤已见好,面色也红润许多,看来蒋家店没有亏待他。老夫妇正是纯哥儿的外祖,因常年卖炭为生,被村里人称作“蒋炭翁”、“蒋炭婆”。

  蒋炭翁背驼得厉害,褶子中的眉眼与纯哥儿有些相像,比外孙还要黑上几分。蒋炭婆刚半百出头, 看上去却跟陆园老太君差不多年纪。

  她眉慈目善,腰板挺得笔直, 显得比身旁老伴儿还要高。迎客寒暄全是她在张罗, 接过礼品后带着几人往家走。

  燕娘初见蒋炭婆就觉得面善,甫一进门,她直接怔在原地——像, 太像了,纯哥儿家小院简直与仙音岛半亩园如出一辙!

  主屋前立着一棵果树, 东西各一间茅屋。前院一侧是灶间,一侧是柴房, 甚至连两个大水缸的位置都一模一样。最明显的不同,约莫是半亩园的篱笆墙到此处成了石头墙。

  午后晴好, 鸡鸭聒噪着四散进菜圃,她环顾着院中景象,鼻子一酸, 眼眶渐红。

  “又不舒服了?”仕渊在石板路间回首,“该不会是……你以前来过这里?”

  燕娘回神,憋住眼泪,垂首道:“没有,但可能上辈子来过。”

  仔细一想,招远县紧邻登州,民风自是相近。

  话音方落,一中年妇女自灶台间走出,正好撞见燕娘。

  “呦,哪里来的仙子?”妇女惊道,“李纯这小子一回来就四处吹牛皮,说自己大姐是位‘天外飞仙’,我现在终于信了!”

  猜到来人应是纯哥儿母亲蒋二娘,燕娘颔首行礼,道了句:“我叫秦归雁,给诸位添麻烦了。”

  “我家许久都不曾这么热闹了,千万别见外啊小妹!”

  蒋二娘实际只比燕娘年

  长几岁,头簪一根银钗,身着短襦长裤,端的是泼辣利索。她一扭头瞧见日头下的仕渊,立马瞪圆眼睛,呼道:“这位便是少东家吧?俺娘嘞,都说南人长得水灵些,没成想还泛着光咧!”

  门外本就围着不少乡民,这一嗓子更是把左邻右里全都喊出来了。

  这百来户的小村庄先是迎回三年未归的纯哥儿,又来了一大批书生,再是传闻纯哥儿在南朝的少东家也要来,是个人都会好奇。

  不消片刻,这小院就被围了个水泄不通。有的是来探一探虚实,有的是为一睹“仙子”及水灵的少东家,还有的纯粹只是为了能蹭上纯哥儿家的接风宴。

  燕娘被姑娘们围着,耐心地回应各种问题——“香膏是扬州广陵春买的”、“轻功是从小练的”、“宝剑是爹爹留下来的”、“扁头是枕书册睡出来的”……当然,还有“我未婚”以及“我和少东家不是一对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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