仕渊闻言喜不自胜,也不再继续听那三人对话,结了账将君实晃醒,又拽着链子将他拖下了楼。
君实还在酒醺中,边走边问:“少爷急着去做什么啊?”
“我们去买花!再晚就没有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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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后初霁,天清气润。杏苑及第的杏花落了多半,屋檐淅淅沥沥地滴着雨水,屋内旖旎山焚着香材,云蒸雾绕。
君实尚未酒醒,坐在火盆旁干着衣物,痴痴地盯着衣桁上挂着的香囊。
那香囊藤黄的流苏、黛蓝的锦袋,上面有只金线绣的四睛重明鸟,振翅欲飞,栩栩如生。
自涌春楼出来后,仕渊拉着他满大街找卖花姑娘,终于在广陵春香粉店前找到个卖花老妪。本以为他要去见某位名流,所以买些花簪于头上,怎料却买了担子里剩下的最后一只香囊。
先不提卖花人什么时候卖起香囊了,十两银子一个的香囊,里面装的怕是金碎玉屑吧!
疑惑间,君实见仕渊换了套提花锦服,手里握着一把剪刀,向自己走来。
“少爷这又是要作甚啊?”他哀怨道,“连你三叔的金丝大刀都奈何不了这链子,何况这剪刀?”
“别废话,转过去!看你这紧成这样,我来让你舒坦舒坦!”
仕渊掰着君实的肩膀将他背过身去,按住他的头。
“少爷请自重!”
但觉后颈一凉,君实“噌”地站起来,又被仕渊摁了回去。
“你以为我要干什么?小爷我可不好那一口儿!”仕渊捧腹大笑,“这链子太紧,把你脖子都勒红了。我只是要将你外衫剪去,让你松快一下。”
君实见误会一场,板着通红的脸,坐下道:“谁让你总是想一出是一出,也不跟人解释,闷声干坏事。”
仕渊剪着他的襕衫,解释道:“方才我在酒楼里听说林家班来扬州了。林家班是南渡的路岐人,四处采风卖艺、漂泊不定,错过了下回就找不见人了。但正因如此,所以见多识广,其中不乏奇技淫巧。而且巧了,我与现任班主在临安时便相识,班主还欠我一个大人情!”
“所以少爷寄希望于江湖卖艺的来解开我这锁链?”君实苦笑道。
“说林家班是江湖卖艺的着实委屈他们了。知道为何天下艺人千千万,唯林家班独占鳌头吗?”
仕渊一脸神秘,“因为他们精通机关术,保不齐能解开这锁链!”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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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可惜啊,机关术护国重器的本事,在林家班那里却成了市井营生。”君实嗟叹。
“不敢苟同。”仕渊摇头道,“你若如此认为,那小爷我今晚必须得让你见识见识所谓的‘市井营生’了!”
说话间,他将君实的外衫剪了个稀碎,又将碎布从锁链中一一拽出来。
果然,褪去外层襕衫,君实浑身松快了些许。
仕渊笑道:“干脆我将你全部衣衫都剪去算了,浑身涂上二斤猪油,没准儿就能从这链子里滑出来了!”
“打住!”君实连忙闪躲,“我看你是猪油蒙了心,将我当鳝鱼了!若是滑不出来,难道要我……”
“也是,脱掉容易,再穿就难了。”仕渊一脸认真,“不过我听说那盗圣时不讳会缩骨功,不如你去当个关门弟子?”
嬉笑间,仕渊跑去里屋翻箱倒柜,找出个宝蓝色缎面大氅罩在君实身上,将铁索挡了个严严实实。
“虽然不太合你气性,但这已经是我最朴素的氅衣了。”他打量着君实这身行头,努努嘴道,“你若是觉得太招摇,那库房里还有许多麻袋——”
“大可不必!”君实望了望镜中的自己,“托少爷的福,鄙人不介意雍容华贵一番。”
“那刚好,穿什么衣服做什么事!”仕渊拿起衣桁上的香囊,在君实眼前晃了晃,“我们现在就出去孟浪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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悠悠东南郡,斜阳笼城郭。
东关渡口摩肩接踵,皆是要乘船的人。仕渊打开那香囊,从里面掏出一小枝黄花,别在了君实头上,又将香囊挂在自己腰间。
一位船家见状,将二人招揽过来:“二位小爷也是要去茱萸湾的吧?请这边上船!”
栈桥两侧停泊着两艘画舫精美别致,在四周乌蓬船中如鹤立鸡群。画舫内客人个个头戴茱萸黄花,腰佩重明鸟香囊,衣冠楚楚,非富即贵——十两白银才能登的渡船,放普通人家够换几十石的米面了。
仕渊碰上几位熟人,一通寒暄中落了座。两船夫撑蒿摇橹,向北驶去。
城墙渐行渐远,四周杳无人烟,尽是青青荠麦。远处夕阳之下,繁华不再,唯有栖灵塔
依旧。
望着风景,他忆起之前从临安北上至扬州时,沿途炊烟袅袅满是村落,没成想这份热闹过了扬州便没有了。
君实老家就是这繁华边缘的疮痍,而他自己的热闹,自打认识君实后,也没有了。
那是两年前的冠礼。酒席间,陆陆续续有人给陆家长辈们献上贺礼,仕渊这个主角却没有收获,只有陆季堂差人送了一幅画卷。
画中楼市鳞次栉比,市井人物穿梭其中,廊桥飞架碧水之上。右手舟舸塞川,左手歌舞升平,远处烟雨濛濛绕青山,近处柳叶簌簌压红药。
围观的年轻人陶醉其中、年长者摇头慨叹。一个孩童踮起脚瞄了几眼,道:“哪里这么繁华?可比扬州漂亮多了!”
众人听罢,相顾无言。
“黄口不识淮扬盛,千里江山盏中窥。”
一个清亮的声音自人群中传出,如和风细雨,却掷地有声,引得旁人纷纷侧目,正是君实。
他当时身着天青色襕衫,在一众锦衣华服中意外地出挑,手捧一盏茶汤放在仕渊面前,不急不躁道:“微薄贺礼,聊表心意,还望笑纳。”
茶盏中乳沫似云,云上又用墨色末茶绘了青山绿水——如此精致,教人如何下口?
虽不是什么名贵之物,但这盏茶乳沫未散,尚有余温,定是他见自己没收到贺礼,现跑去准备的。
仕渊颇为感激,立马回道:“若得知己三两个,策马河东走一回!”
君实浅笑着行了个礼,未留下多说几句便转身离去。
这既贴心又失礼的作为,让当时的仕渊既有些懵、又有些恼。他拽了拽陆季堂的衣角,耳语道:“那小生是哪家公子?”
陆季堂已然酒醉,傻乐道:“那是咱家公子啊!”
见仕渊一脸疑惑,陆季堂便扯着嗓子大喊:“那是你太祖父庶弟的孙子,是个小神童!比你小三岁,但论辈分嘛,你该叫他一声堂叔!”
好家伙,这回不光仕渊听到了,四周的人也全都听到了。
“什么堂叔?明明是八杆子打不着的亲戚!”他嘴上打趣着,手上收起画轴,脚下已然开溜。
酒过三巡,大伯与几位掌柜员外谈论着市价行情,陆父应付着一圈官吏的阿谀奉承,三叔陪着一票帮会兄弟吃酒划拳,四叔则同一群文人在溪边唱着陈词滥调。
仕渊脱掉沉甸甸的深服冠帽,独自一人在园中游荡。经过书斋时,才发现另有一人也与这几个“小帮派”格格不入。
彼时君实正捧着本书读得津津有味,浑然不知门口靠着个人,盯了他许久。
仕渊本以为他是家里资助的落魄书生,正欲进屋会会他,迎面却走来了父亲与大伯。
一通寒暄引荐后,君实面对仕渊,行了个礼道:“小可陆秀夫,表字君实。请恕君实尚在守孝期,未能于酒席上拜会公子。”
难怪他献了盏茶便匆匆离去,原来家里有丧事儿啊。
仕渊还道父亲收了个孤儿当养子,却听陆仲玉道:“帆儿,为父将你送来扬州,就是为了你能收敛心性,安心读书备试,脚踏实地做人。今日将君实请至府上,便是来做你伴读,与你同窗进学。他日学成,一同参试,共谋仕途!”
君实上前深鞠一躬:“尚书大人仁义悌达,为家父善后。近又幸得垂青效力贵府,君实感激涕零,今后定尽心竭力助贵公子读书备试,绝不敢有丝毫怠慢!”
大伯也笑眯眯地插言:“侄儿啊,今后两日你带着君实安顿下来,熟悉一下府内门道,明日一同上下学。你年长,可不能欺负人家,也不能带人家去不该去的地方。不然,我让三叔敲断你的腿!”
承受着三个人期待的目光,仕渊僵立在原地,面色逐渐苍白——这哪里是伴读,分明是父亲安插在他身边的暗桩!
在府里有陶朱公和关二爷管,去了书院有山长管,现下又多了个小跟班,连闲暇时间都得被人盯着,叫人情何以堪?
他朝经暮史的日子,便是这么开始的。
“杏苑及第”的读书声从来没间断过,但世间的风雨声似乎吹不进墙里来。
画舫轻摇,微风拂面。君实脸上醺红已褪,却仍眉头紧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