仕渊见状,笑吟吟道:“春日夜游,泛舟河上。好不容易甩开书本出来一趟,如此良辰美景,小堂叔莫要辜负了!”
君实周身被捆,十分不自在,又头簪香花、衣着浮夸。此刻酒醒,方觉好生羞耻,而这始作俑者竟嬉皮笑脸地调侃自己。
夕阳下的仕渊满面春风,君实也不忍扫兴,只怨道:“从涌春楼出来我就云里雾里,你先是找卖花的再是买香囊,而后又说是想请班主解锁链,结果不送拜帖而是亲自捧场……”
百思不得其解间,他狐疑道:“少爷你如实说,这班主是不是你昔日钟情的女子?”
仕渊兀自偷笑了一阵,随后耳语道:“林家班曾是名镇两京的大班子,辎重动辄十几辆车。可惜后来北方战乱,原先的老班主拆了班子。三年前我庆生辰时,曾将现任班主请至宴席上,演了出骷髅幻戏。”
“骷髅幻戏?”君实诧道。
“不错,正是班主的看家本领。虽是生辰宴,但我临安的好友们向来不忌讳,就爱猎奇!席间,我与班主聊了起来,知其立志振兴林家班,却苦于不得门道。我见班主才华横溢、想法颇多,单枪匹马地串场子着实委屈了,于是便为其献了一策。”
君实听得很入迷,兴许是因为他跟随仕渊两年,却从未听其说起过临安的往事。
仕渊继续道:“普通卖艺的走街串巷讨赏钱,但三瓜俩枣的不成气候。技高者可进瓦子里分茶资,但终归不是自己的场子。教坊名伶虽能与达官显贵打交道,但实则世代贱籍,难以翻身。
“于是我建议班主,与其像祖辈那般大车小车地跑长途,不如买艘船来得容易。这样既有了自己的场子,还省了投宿钱,又方便远行运输。
“牛马有生老病死还要吃草驻停,船只需定期维护即可。况且这船上不装载货品,按理说也无需向市舶司缴纳抽解。”
“那这香囊又有何说法?”君实问道。
“当时我提议,与其靠打赏和茶资赚钱,不如先收钱,给个小信物,比如印着特殊纹样的花笺、香囊。交钱者凭信物上船看戏,茶资另收。没钱的也能在岸上看个热闹,派个伙计收赏钱,多多益善!”
“富在术数,不在劳身。奇策,奇策!”君实难得地称赞了起来,“所以这林家班东山再起,你占了不少功劳。”
“可惜这事被我爹知道了。”仕渊努了努嘴,“他硬要将我送到山沟沟里去读书,派人带我江西荆南跑了一个夏天。再后来……我就被送到这里来了。好在临行前,我将班主引荐给了我一贾姓好友。他爹时任京湖制置使,关系四通八达,没有办不成的事情!
“来扬州后我未同他二人联系过,也未过问后事,更不知信物为何。恰逢方才在涌春楼里听人说起,去年林家班在明州开演时,门卫曾让没带信物的宾客去找卖花人,我才知道当年的无心插柳,现‘木已成舟’。至于为何偏偏选了这只香囊……”
仕渊指了指身后,只见水湾码头四周装饰着黛蓝色的巨大幡旗,每一面旗上赫然绘着一只重明鸟。
灯火渐近,鼓乐喧鸣,画舫上的宾客们逐渐骚动起来。
靠岸后,仕渊扶着君实下了船,忽又想起件事,笑道:“至于那班主究竟是不是我老相好,待我引荐后,你问问便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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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茱萸湾坐落于城外东北方,是扬州门户,更是军事要冲。所幸多年来无人进犯,这片水湾成了人们郊游踏青之地。
日暮时分,岸边孩童们放起了水灯,运河上月色花光,霏雾融融。栈桥欢门两侧上书“朱雀参井柳”、“星官渡月桥”,中书“天祺夜会”。
主道旁张满了星宿图花灯,灯下摊位林立。鼓乐声愈发震耳,百来号“星官”正簇拥着一座三层宝塔台阁前行,正是讶鼓戏将至。
人群随着台阁缓缓移
步,而仕渊早已不见踪影。见远处一个锦衣身影闪进了支道,君实欣然去寻。
他被人群撞得左支右绌,好不容易才抽身,眼前忽地飞来一团焰火,险些燎了他的发髻,原来是一波斯大汉在吐火。退后几步,甫一转身,脸颊被一水草般湿冷之物擦过——竟是一只长蛇在嘶嘶吐信!
长蛇盘绕在一位昆仑奴颈上,只可惜这乌梅般的人儿正聚精会神地在热炭上舞蹈,丝毫不知自己的搭档分神了。
君实惊魂未定,又见几把飞刀破空而去,刺爆了远处一人头顶的匏瓜。几十步开外,赤膊红发的罗刹人在一片叫好声中耀武扬威。
春风送来氤氲上脑的异香,耳畔胡不思悠扬婉转,乐师毛茸茸的双手在蛇皮鼓上翻飞,舞姬袒胸露怀裙摆翩跹。眼前的景象光怪陆离,让人一时不知身在何方、今夕何夕。
好在他还认得头顶幡旗上的三个大字——“番人巷”。
这番人巷里大多是外国商贾,展售着宝石琉璃、象牙犀角,以及琳琅满目的香料土产。君实逛到了支道最末,喧嚣渐弱,灯火也暗了下来,牲畜味涌进鼻窦。
树影下,一盏琉璃彩灯驱散了方寸黑夜,两个人背靠骆驼,正坐在毡毯上“神交”。
流光在他们面庞上翕动,其中一人高鼻深目,虬髯垂胸,白帛缠头,似是西域人。另一人星眸璨璨,琼姿皎皎,一手捋着骆驼颈毛,一手转着把宝石匕首,正是仕渊。
“来来来!”仕渊将君实招呼至毡毯旁,“这位朋友了不得,为你引荐!”
“幸会,小生姓陆,表字君实。”君实近前道。
那西域人将手置于胸口,点了点头:“普哈丁。”
“普兄弟不远万里从大食国来!君实,你知道大食国有多远么?”仕渊异常兴奋,拿匕首点着地上画的两个圆圈,“你看,这是临安,这是扬州,大食国在……”
他拖着匕首在地上一路向左划去,直到骆驼尾巴处才停,“在这儿!”
“麻嘉,真主,安拉。”普哈丁一字一字道,“白达,我的家。蒙兀人来了,我没家了。”
见二人不解,普哈丁搓着胡须,想了片刻,在地上抓了把沙土道:“我想去波斯,先到花剌子模,没了。西去忽儿珊、班勒纥,也没了。”
他在地上画着圆圈,每画一个又用手中的沙土掩盖掉,嘴里模仿着马蹄的声音。
二人这才恍然大悟——那每一个圆圈皆代表一座城池,甚至一个国度。而蒙古铁骑早已踏平西域各国,所到之处皆是生灵涂炭,黄沙一吹,又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可叹世间人长相风俗不尽相同,但悲欢离合、甚至命运皆是相同的。
“那兄台又是如何辗转来到此处呢?”仕渊问道。
“往东走,在天竺被大地尽头的高山挡住,见到了雪!”普哈丁道,“高山有诅咒,我和骆驼都病了。安拉保佑,我们还在!”
听罢,仕渊断言道那是不周山,君实道那应是昆仑山。二人争执片刻,最终妥协为:普哈丁撞昆仑山触怒了西王母,而“安拉”则是菩萨在西域的字号。
“从天竺向南去,有绿色的花园,叫注罗国。注罗国没有蒙兀人,有好多花、好多象、好多神!”普哈丁指了指远处的昆仑奴,“还有神的仆人。”
他骄傲地拍了拍自己的胸脯:“他们神太多,我们只有主——安拉。安拉让先知来人间,我,就是先知的子孙。后来坐船到了泉州,去了临安。一路往北走,是因为我想看看汴京、洛阳、长安,最后再看看草原。”
仕渊同君实面面相觑,只得坦言这三座旧京先是落入金人之手,后又被蒙军烧毁殆尽,早已不复当年繁华。随后二人用尽毕生书卷所学,来描述曾经旧都盛况,也不知对方到底听懂了多少。
辞别普哈丁后,二人沿着林家班的幡旗,直奔北岸林家班戏船处。
“啧!”仕渊望着那戏船一脸不快,“吊死鬼擦粉——死要面子!”
他当初为班主献策时,心中想得是客船或太湖罛船,能放下辎重搭个台子即可。怎料林家班戏船竟是艘大家伙!
大船太过张扬且不说,能在运河上施展开也属实不易。船体二十余丈,双轮车船底,但舷板被加高,故而能在海上行驶。船上桅帆一如艨艟,而船楼则是画舫模样,两侧设有朱漆雕栏,四方通透。隔扇门大开,在岸上也能一览无余。
此时已有不少人守在岸边,栈桥上陆陆续续地有头戴茱萸花的人上船。二人近前而去,果不其然有镖师阻拦,被告知必须同时佩戴香囊、茱萸花才能上船,不能两人共用。
仕渊好说歹说,还谎称自己慕名“天外飞仙”已久,去年在明州港就错失良机,希望镖师通融一下。结果那镖师笑称这说辞刚刚就有人用过,自己不吃这一套。
末了,他只得插起腰,扭捏作态道:“林家班真是翻脸不认人,我这就回临安抱朴庐找贾小相公去!让他少逗几日蛐蛐,好好管教管教手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