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你也是个粘汉娃娃啊!这句话塔斯哈呼之欲出,却还是动动喉咙咽了下去。
他顺着阿朵的目光回头一看,原来是一群破衣烂衫书生在树荫下之乎者也,旁边还有两个蓬头垢面的青年,一口凉面就着一口蒜吃得正香。
“呃……你若实在不喜欢,也不必强求。”
他打量着四周人群,倒吸一口气,“依尔呼兰阿嫲的长孙对你有意思,我能看得出来。他继承了阿嫲制皮裁衣的本事,你若真同他在一起,我会在兰陵城为你们盘下一间铺子做生意、过日子。
“你如果实在是看不上他,想过更好的生活,嗯……温监司的小儿子尚且能入眼,也到了适婚年龄。我虽然不愿再跟温迪罕打交道,但为了你,我可以出面找他谈谈……你觉得怎么样?朵里必?阿朵?”
这小妮子若是听到二当家管她叫“阿朵”,定会高兴得飞起来,可惜连灌两碗高粱酒的她,已然趴在桌上不省人事。
塔斯哈拍了拍她,而她除了流下两滴口水外毫无动静。
无奈之下,他只得站起身来活动活动筋骨,两手钳住她的腰身,将整个人往肩上一扛。
店家见状,赶忙跑过来收钱,顺便关切道:“噫,恁闺女咋了?木事儿吧?”
闻言,塔斯哈狠狠地回瞪他一眼,把手中铜板往桌上一拍,银牙紧咬道:“你哪只眼睛看她像我闺女?”
这一双虎目把店家吓得不轻,连连赔不是。待对方大步流星离去后,他回身去拿铜板,这才发觉桌板上被拍出个蛛网般的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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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去七十里的登州滨都里,悠悠青山环伺,万顷红霞之下,是一片气势恢宏的宫观。
宫观坐北朝南,其后有三座山丘并立,东侧滨临一潭碧水,风水绝佳。山门前后开阔平坦,一座石牌楼矗立期间,额枋皆由白玉嵌裱,左书“大罗天境”,右书“万古长春”,中书“道法自然”。
此值日落之际,山门前几个龙门弟子正忙着收拾桌案,准备赶回观内用晚斋,一转头,见道中站着天青月白两个身影,身后牵着两匹骏马。
“静希,又来活儿了!”
几个弟子将最年轻的一位道士拱了出去,随后抬着书案笔册转头就跑。
这位名叫“静希”的少年道士刚入门没两年,待人接物尚还有些怯懦,倒被来人抢了话头:“静希小道长,这里可是栖霞太虚宫?”
说话之人温文尔雅,一脸贵气,身旁女子白衣出尘,手执佩剑,静希赶忙补行一礼,道:“二位贵宾是来参加龙门派掌门升座法会的吧?可有将请柬带来?”
对方自怀中掏出个小纸册,他接过来细细一读,将纸册递还回去,再度稽首,抬起头来满眼崇拜:“原来是云门四君子的刘居士,还有陶居士!晚辈久仰大名,请随我来!”
全真道本讲求齐同平等,静希却乐呵呵地替二人牵起马,绕行太虚宫向后山云房走去。
太虚宫内上下正在为法会做准备,故而不接待香客,加之现下正是晚课时分,大门紧闭,只能看到鳞次栉比的红墙灰瓦、塔顶飞檐。
宫观上方香火氤氲,墙内的咒声戛然而止,“叮”地一下,三清铃音划破松柏,消散在怡人的晚风中。
然而这份幽静很快便被一声怒喝打破——
“杨玄究,你给我出来!有本事和我当面对质!”
静希与二位来客倏地停下脚步,只见百十步外一个人自林中跃出,向太虚宫侧门奔去,身后还跟着八名蓝袍道士。
此人身着黑衣,轻功不俗,数百步的大道被他眨眼掠过,只留下模糊身影。身后的一众道士腿脚也不差,故而此人刚拍了几下侧门,便被追上。
两方并没有动武,一众道士似是在好言相劝,那人被围在中间,也不知是何情况。
“龙门法会还真是高手辈出啊……”
“刘居士”驻足了片刻,感慨道,“这是出了什么事?那‘杨玄究’又是何人?”
静希飞快地往侧门方向瞟了一眼,加快脚步,带着来人远离这混乱场面后,方道:“我没看清那是谁。这两日宾客太多,我也记不太全。但阁下怎会没听说过杨师叔?那可是我们的新监院,策划法会的就是他。”
对方闻言一怔,随后朗声大笑:“哦,是杨监院啊!乍一听全名我都没反应过来,我先前还见过他,一表人才!”
静希恭敬道:“前辈闻名遐迩,我们修道之人本就深居简出,名号又都相近,记不住是常有的事。”
“喏,现在记住了。”刘居士负手乐道,“杨监院叫杨玄究,小道长叫静希!”
“道长不敢当,前辈称我静希便好,何静希。”
他心头一热,没想到崖岸高峻的表海居士,竟然是个亲切爽朗之人。反而其妻陶氏一脸威仪,不苟言笑,想来刘居士私下里也是个妻管严。
“那么静希,我想向你打听个人。”对方俯身压低了声音,“你们龙门派,有没有一位名叫王金蟾的人?”
静希嗫嚅了两遍这个名字,回道:“没听说过……我们内门弟子皆以‘道、德、通、玄、静’为名,目前没有‘金’字辈的。此人应该是外门弟子吧?”
“那你们‘通’字辈门人中,有没有姓王的?”对方又问。
“呦,那可多了去了。”他思索道,“通字已是我师祖辈了,我认识的不多,平时也很少能见到,也都已不在太虚宫常住,宫内姓王的师祖辈……好像只有斋堂的执事长老。王长老厨艺绝顶,这几日刚好被派往云房负责宾客伙食,你们没准能见到他。”
马蹄声清脆缓慢,雅雀啁啾归巢。良久的静默后,“陶氏”终于开口:“那你们近月来,可曾有犯事的门人?”
“犯事的门人?”静希搔了搔额头,颇有些为难,“触犯门规的弟子都由戒律堂负责,一般情况下,他们也不会广而告之,除非是犯了重大罪行的。但这一年倒也没听说有谁犯大错的……我就是个负责巡逻、守山门的小辈,知道得不多,还望见谅。”
“无妨。”陶氏又道,“你既然驻守山门,可有见过有人是被押回太虚宫的吗?”
“确实是有,就在上个月。”静希怯生生道,“我有个师兄在栖霞县城私自与人过招,师父和戒律堂执事便把他押回来了。除他以外,倒是没人敢在外面丢龙门派的脸。”
陶氏面色一沉,与刘居士相顾对望,后者展颜道:“那就好!此次法会隆重,又有宝物展出,各方人士汇聚一堂,我们就是怕有人心怀不轨,为非作歹。”
“这一点二位大可放心。”静希笑着打起了官腔,“为护诸位宾客周全,也为保法会顺利进行,太虚宫全部长老弟子会日夜警戒,并且本派已抽调各堂口三成弟子协助护卫!”
不知不觉,三人已行至深林中的一处清雅院落。
穿过门房,院内是一座东、西、北三面相连的二层罩楼。夜色将至,几十盏灯烛通明,恍惚间好似扬州涌春楼再现,只是少了三楼的轻纱漫舞,多了份幽静肃穆。
静希与门房内执事轻声交谈了几句,拿来记簿细细查探,紧接着行至院内茶座旁,对刘居士与陶氏道:“二位的云房在二楼西侧,名为‘巫山’之所。”
刘居士呆立在原地,僵直地与陶氏对望了须臾,再回首时鬓间挂着一滴汗珠。
“哦,二位切莫见怪。”静希见对方表情难堪,解释道,“这云房共四十九间居所,皆以山水为名,上层为山,下层为水,按版图划分,西侧这间便是以‘巫山’为名。”
“这个……”刘居士难为情道,“能不能再给我们一间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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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静希:晚饭吃不上了,吃点瓜和狗粮吧[菜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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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见静希一脸疑惑, “陶氏”决然道:“随便哪间房都行。法会在即,我们准备斋戒几日,怕互相扰了清静。”
礼貌地点点头, 静希再度回到门房, 不一会又匆匆出来。
这回换他难为情了:“这个……其实我们请柬发出去, 宾客若有意莅临,是要写回信的。时至今日,我们并未收到二位的回信,若不是二位来得早,怕是连这一间云房也没有了,实在抱歉!”
“能否通融一下?”刘居士看都不敢再看妻子一眼,近乎恳求道, “我们旅途劳顿,住在一起怕是谁也睡不好。我鼾声太大, 腰也不好, 老毛病了!”
对方好言相托半天,静希终于松了口:“那我再帮你们问一下吧。”
他转身走入门房,将门轻轻关上, 一扭头满脸哭相:“哎呦师伯啊,恁就帮帮俺嘛!那可是表海居士刘金舫啊!咱真的一间房也匀不出来了吗?”
“连柴房书阁杂物间都被收拾出来给宾客住了!俺们自己都得挤在门房里, 哪有多余的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