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归风烟录_胡不思归【完结】(85)

  老执事不耐烦道,“哼, 这表海居士道行不深,架子倒不小!别说他了, 就是他师父云祁散人来了也没空房!他俩伉俪情深了恁多年,怎地跑到俺们这儿闹不合?恁出去跟他二人好好说道说道!不行就自费去县城找客栈住!”

  静希急出一头汗,哆哆嗦嗦打着腹稿, 随后擦净面庞,再出门时又是一脸云淡风轻。

  他行至茶桌旁,却见夫妇二人依偎在一起,你侬我侬,倒显得他有几分多余。

  刘居士握着陶氏的手,将她碎发别在耳后,一转眼见静希回来了,目含秋波:“静希,我娘子气消了,就不劳烦你了,我们住一间屋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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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云房二楼西侧,房门被关严栓好,“巫山”字牌晃动了几下。

  门内,仕渊把行囊一扔,倚在墙上心有余悸:“呼,还好没穿帮!燕娘你这扒墙根的爱好,终于派上点正经用场!”

  “那叫刺探情报!”燕娘点起灯,没好气道,“你平时谎话不是张口就来吗?瞧你方才那副慌张样,差点毁了刘居士夫妇的清誉。”

  那还不是因为跟你怀安哥约法三章了嘛!

  心中在咆哮,仕渊面上只苦笑两声,忽又正经起来:“话说,方才路上静希所言你都听到了吧?”

  “自然听到了。”燕娘也正色起来,“奇怪……难道金蟾子并未被龙门派捉拿?”

  “但池春潋确实将金蟾子所在告知了龙门派。他堂堂泰山药局掌事,又与龙门派渊源颇深,若是一群人深入玉虚观假借龙门之名拿人,他不至于看不破。就连毫不相干的塔斯哈也说过,火烧蟾螳宫的正是龙门派。”

  仕渊思忖道,“蟾螳宫内有明显打斗痕迹,后又被清扫一空,这群人志在必得,武功定不是泛泛之辈,金蟾子怕是在劫难逃。当然,也有可能龙门派根本没把他押回太虚宫。狡兔尚有三窟,何况是人多势众的龙门派?”

  燕娘全然赞同:“不错,天下道门半全真,全真道众半龙门。听静希的意思,他们除了各大宫观,还有民间许多堂口,金蟾子怕是够我们找一阵了。”

  “先前我们推断过,这老道士很有可能因这次法会而与龙门派产生龃龉。”

  说话间,仕渊掂了掂桌上茶壶,里面空空如也,便坐下继续道:“换做是我,我肯定将他好生拘着,既不能离太虚宫太近,却又不敢让他离得太远。不然万一法会期间他闹起事来,或是跑了,我连管都不好管!”

  “还有五日才是法会,尚还有些时间。”燕娘将自己水囊扔给他,“我们最好尽早找到秋暝剑侠萧缤梧,或许能通过他,打听到更多线索。时候不早了,早点歇息吧。”

  仕渊也想早点歇息,但回首打量一下房内陈设,他又不敢歇息了。

  这间云房既有道家的自然清静,又有儒家的古朴规矩,也不乏佛家的简明禅意。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书桌香案、箱桁柜架等家具应有尽有,还备有纸墨、清水、茶叶、灯油等日用。

  唯独只有一张睡榻。

  尺寸倒是足够宽敞,甚至再躺一人也不成问题。床沿有一排软靠,上面已经铺好了竹席,置着两个瓷枕,为了方便宾客消暑,云房还贴心地备了丝被和蒲扇。

  仲夏炎热,榻旁窗户大敞,外面林叶抖擞,青州“南楼夜雨”又现,烛火婀娜,纵然清静之所也显得有些暧昧。

  二人环抱双臂,钉在原地一动不动。良久,燕娘先开了口:“你腰不好,睡床榻吧。我平日在船上住惯了,在书案上凑合几晚便可。”

  “可我一个大男人怎么好意思占着床榻?”仕渊难得谦让,“况且这桌案又窄又短……”

  燕娘环顾左右,道:“把香案拼在桌尾延长一下。实在不行,我其实并不介意——”

  话音未落,仕渊已将杂物移走,把经书垫在案脚下,又端着香案拼在书案一端。

  “砰”地将瓷枕一放,他满意道:“我腰倒是没问题,可骑了一天马,屁股是真的怕硌。燕娘你武功高强,沂水边的座凳楣子都能睡,这个自然也不在话下!”

  说罢,他谄媚一笑,将行囊甩到榻上,兀自洗面去了。这纨绔都不知多客气两句,燕娘望着东拼西凑的新床榻,恨

  不得将经书移走,把他的脑袋垫在书案下!

  一片静默中,二人草草梳洗,外衣都未脱便躺在了各自的“床”上。

  旅途虽然劳累,但仕渊翻来覆去无法入睡,燥热难耐,只得褪去外衫罩在身上。

  借着月光,他见燕娘直挺挺地躺在书案上,双手搭在身前,幸亏胸脯仍旧上下起伏,不然活脱脱像具女尸!

  盯了好一阵,这瘆人的感觉逐渐变为怜惜,他这才后悔不该让她睡在桌板上。

  “秦归雁,你平时都这么睡吗?”他悄声道,“这么睡会不会不舒服?”

  对方呼吸平稳,没有答话,看不出入睡与否。

  夜晚芳草露重,桂华如水,一阵风拂入小窗,将她的罗衫吹落书案,恍如瀑布倾泻。她偏了偏头,侧向他这边,清丽细峭的面庞暴露在月光下,熟悉却又陌生。

  相识两个月,共患难共涉险,同行又同屋,她对他知根知底,而他对她几乎一无所知。

  费尽心思来北上,她到底有何目的?

  若只为祭祖,那么登州已至,她为何愿意陪他来龙门法会涉险?

  又为何会对那昆吾剑情有独钟?

  她到底与林子规、金蟾子是何关系?一道门仙子又为何会委身林家班?

  诸多疑问在脑海中挥之不去,他烦躁地转身,把外衫罩到头上,一阖目,燕娘飞长的眉眼又浮现在脑海。

  而他浑然不知,那双眉眼此刻也在望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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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夜无梦,好眠数时。次日清早,仕渊被一阵急促的拍门声惊醒。

  桌案已被悄无声息地复位,燕娘不在房内,想来又是晨修去了。

  他睡眼迷离地起身,而此时房外传来一阵怒喝:“刘二胖!你既下定决心来,怎地也不跟我知会一声!你们夫妇俩究竟要躲我到何时!”

  仕渊揉揉额角,不用想便知来人是谁。

  虽不知刘金舫与他有何过节,但这样倒也好,不用他费心去找,秋暝剑侠自己主动找上门了!

  刘金舫与陈潜曾言,萧缤梧为人乖戾不好惹。他不敢怠慢,火速整理乱发漱口,深吸一口气后打开了房门。

  门外人身形颇高,黑衫黑靴黑臂缚,乌眉乌发乌眼珠,唯独一张脸是白的。明明得名“缤梧”,但整个人没有一点色彩,倒是腰间佩剑金光煊赫。同是“云门四君子”,刘金舫像尊慈悲的玉佛,此人却像个索命的夜叉。

  最重要的,他正是昨晚在太虚宫侧门喧哗的那位高手。

  仕渊一愣,这人也愣住了:“你……”

  他居高临下地钳住仕渊肩膀,眉头一紧:“刘二胖你怎么瘦成这个鬼样了!”

  儒生髻,富家子弟相,一身素白内衫,仕渊个头肤色也与刘金舫相似,但哪有人一个多月能瘦一百斤的!

  显然萧缤梧也发现了这点:“不对,你不是我师兄!”

  仕渊还道这人脸盲成这样,竟也能跻身江湖十大剑客,不料瞬间金光一闪,闻名遐迩的“秋暝剑”已然架在他脖子上。

  “说,你到底是谁!为何会在我师兄房内!你又把陶娘子藏于何处!”

  对方这几声咆哮引得楼内人探头张望,仕渊不愿暴露身份,只得学着刘金舫声音口气道:“我在山中服丧许久,清减了不少。前不久我们刚与大师兄齐聚一堂,师弟这就认不得我了?有封信,师弟横竖得阅过再说。”

  云门山有丧事外人不知,萧缤梧闻言收回一丝劲力,这反应倒是更让仕渊确认,云祁散人故去后,四君子乃是秘不发丧。

  “家父的学生,我的同窗陈潜陈驴子你记得吧?”

  为打消对方疑虑,又料定对方熟悉这个名字,仕渊故作镇静道。果不其然,萧缤梧纳剑入鞘,满脸疑惑地打量他。

  仕渊将门关严,拿出请柬与手书递给对方,这才坦言道:“阁下没看错,我确实不是刘二胖,是他为了帮我,也为了让我帮他脱困,才将请柬给我,允许我冒名顶替。你应该能看出我不会武功,若是信不过我,我也逃不出你的手掌心,但可否让我先解释清楚?”

  萧缤梧看过请柬,微微侧目,斥道:“先报上名来!”

  “小生姓陆秋帆,表字仕渊,大宋临安人士。”仕渊行礼道。

  “何门何派,师承何人!”

  对方又问,而他也不紧不慢:“扬州观琼书院,师承徐茂晖。”

  “书院?”萧缤梧合上请柬,左手按于剑上,“习得何种功夫!”

  “五,五禽戏?”

  发觉对方并不是插科打诨就能拉近关系的人,仕渊干笑一声,敞开天窗说亮话:“既是‘四君子’之一,则礼以行之,信以成之。阁下应该能看出我不会武功,反正也逃不出你手掌心,可否容我先解释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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