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将军捡到我的遗书后_诉盏【完结】(102)

  不知说是已经习惯了这两天有它的陪伴,还是某种隐隐的心理暗示驱使,裴郁逍还是点亮了烛火。

  此时,里外间的两扇门敞着,一阵风拂过,烛火摇曳。

  裴郁逍怔了下,忽地走去了储物间,摸索一通,拎着工具回到屋中。

  这扇推拉门分别掩在帘后,裴郁逍拿出刀,比对了一下门框,随后刀尖一寸一寸地自上轨凹槽削过。

  今日在路上颠簸得太久,避免再次出现诸如跌倒他怀中的意外,越雨的精神尤其集中,导致到了晚上很快便开始犯困,沐浴的速度加快了不少。

  她出来时,裴郁逍正背对着她,似乎有风吹过,他的袍摆微掀了下。

  “你今日沐浴得还蛮快的。”越雨还没出声,他便转过身来,目光有点飘忽。

  “少将军还真是闲,竟记得这种事。”越雨一如平日地讽道。

  “排在越小姐之后,总归要惦记一下何时到我。”他随意回言。

  “少将军若是想先沐浴,我是不会介意的。”越雨往里间走,刚跨过门,想关上门,却发现门扉被人抵住。

  越雨抬眼,不解地望向裴郁逍,他的视线并未直接与她交接,而是自她脸上掠过,移向了屋内。

  越雨松开手,“少将军是什么意思?”

  裴郁逍俯了下身,目光幽幽落在她面上,“清晨你我还从一张榻上醒来,不过半日,越小姐便这般拒人千里,还真是收放自如。”

  越雨心中猛地一颤。

  说回今天早上,她装作晚于他起床,就是不想直面这种尴尬。占据了他的被子,又将他当做暖炉,还占他便宜。

  每一件都不是上得了台面的事。

  “你我顶多也就是同榻一夜,又不代表什么,少将军不要介怀。”越雨微笑道。

  “可越小姐压得我的手如今还有点泛麻。”他作势抬了下手臂,不紧不慢地揉了揉手肘。

  越雨急中生智道:“我压着你了吗?不好意思,我睡相不太好。不过没关系,程新序给我的药里有缓解麻痛的,待会我分你。”

  裴郁逍:“……”

  提起程新序,裴郁逍脸上笑意一淡。

  “越小姐还是自己吃吧。”裴郁逍的视线扫过里间,“屋内地龙正好,想来不会冷着你。”

  听完后半句话,越雨才知原来他站在这里的初衷是想感受一下地龙连接里外间的温度是否适宜。

  她沉默地看着转身离去的少年,话音涌上喉中,却又一时发不出来。

  那抹身影很快消失在屏风之后。

  越雨垂下眉眼,余光中,一道银光忽地闪过。

  越雨走到帘子下,角落里,一柄小刀遗落在地。

  想到刚才站在这的裴郁逍,越雨猜测应该是他落下的。

  越雨呼吸微紧,缓慢弯腰拾起那把刀。触及冰冷刀柄之际,她的指腹按耐不住地开始发颤,刀光反射,刺目得令她闭上了眼。

  胃里狠狠一抽,似有铁锈味倒灌入喉,令人泛起干呕欲。手腕一下软了下来,甚至隐隐作痛,逼得她忍不住用手按住腕骨。她恍惚地看向腕间,那处肌肤完好,只有指尖掐进肉里的掐痕。

  刻意回避的过往开了一道口,便横冲直撞地冲击着脑海。

  她好似只能听见锋利划破肌肤后血液奔涌流逝的声音,两腿一软,跌坐于地。“当啷”一声,小刀从她脱力的掌心跌落。

  裴郁逍走得快,忘记拿衣裳,水刚加进浴桶,他便走了出来,他下意识望向那扇门,目光倏地一顿。

  一个娇小的身影正瑟缩在门缝边,肩脊压实珠帘,双臂环抱着腿膝。他几乎是瞬间就察觉了她的异常,没有任何犹豫地快步过来。

  “越雨,你怎么了?是哪里不适?”他的嗓音迫切,像是从另一个地方传来的,与她身处的不是一个世界。

  对了,就是另一个世界啊。

  在这个世界,她本会快乐地成长,会拥有爱她的家人和朋友,还会在适宜的年龄遇上一个喜欢的少年,会和所有寻常人一样过着寻常的生活,但是偏偏她的命格与前世相连。

  当她意识到这件事情的真正含义时,心境已经慢慢改变。她越是在乎生死,珍重生命,反而越割舍不开,逃脱不掉这宿命的安排。她不是陷入循环,不是无限流,系统给她的次数并不是无限的,在晴溪坪浪费了一次,滟鸣山浪费了一次。下一次,可能她就要结束这段旅程了。

  她原本已经就此了断,却偏偏误入了这里,结果发现只不过是从一个绝望踏进了另一个绝望当中。

  这场穿越果真是个哑巴玩笑。

  越雨缓慢地抬起头,不知何时,泪流满面。整张脸苍白如纸,唇线抿得很直,细腕颤抖。

  他抬手,温热的指腹抚过她的眼尾。

  越雨的目光并未聚焦,亦或是被泪水模糊了视线,“裴郁逍,你见过割腕自尽的手段吗?”

  裴郁逍一时未语。

  越雨自顾自地道:“一开始仿佛只是留下一道冰痕那样,接着血液就像断了线似的流出。”

  话音也沾上了颤意,仿佛有什么画面在眼前展开,穷追不舍。

  裴郁逍的指节倏地一顿,视线凝在她面上,那双被淋湿的睫一颤又一颤。她眼底下的这场雨,犹如初见时的那场。不同的是,这次的让他触感灼热,这股热意从指尖蔓延,似要沿着脉络钻到心上,一瞬便灼伤原本平静的心。

  置于越雨裙边的刀是他刚才着急踢向角落的那把,此时却成了她情绪的开口。

  裴郁逍当着她的面用过刀,刀光剑影中,不见得她畏惧过一丝一毫,可如今却对一把小刀生畏。

  他头一回觉得这柄小刀如此刺眼,也尤为懊悔为什么慌张之下把刀丢下。

  她这番意义不明的话像一块巨石,沉入心底。裴郁逍直视她,指腹刮过她翕动的睫翼,试图在源头将夺眶而出的泪珠遏制住,“越小姐是想不开要轻生吗?”

  那成串的泪似乎止了一瞬,越雨愣怔地看向他,裴郁逍的目光总是那样沉静明亮,此时却多了一丝她看不懂的意味。

  他似乎笑不出来,唇角垂着,勉强维持平和,“越雨,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前后不到一刻钟,她的情绪立即大起大落,究竟是什么事令她生惧。

  称呼又在切换,但没有人注意到。

  越雨缩了一下,避开他的触碰,埋首在膝头,声音模糊至极:“我只是觉得,好像这个世界也很没意思。”

  裴郁逍的手僵在半空,不知想起什么,他的眉头紧紧拧着,“越小姐是不是忘了,你白日才说过这趟行程愉快。”

  越雨依旧埋着头,语气分外无力,“裴郁逍,这一刻是变不成每一刻的。”

  裴郁逍并不知道她因为什么缘故重新想起这句话,但他听出来,她对于他这个看法并不认可,或许是经过滟鸣山庄一事,让她对生死有了

  更加深刻的体验,也对这种充满希望和期许的命题不再认同。

  人确实很难令美好的憧憬实现,起码需要付诸莫大的努力才有几率。

  可越雨钻进的是一个死胡同,她像是陷进了自己的世界当中,无声地抗拒外界,也抗拒他的声音,就连昔日的相处好像也打动不了分毫。

  “我说过,不必为了未知就放弃当下的感受。”一股无名的焦躁和担忧在心里升起,裴郁逍的声音不自觉扬高,“况且周围那么多人待你好,难道你的心是捂不热的吗?”

  越雨的隐隐眼眶作疼,却不及心底的难受。

  就是因为太好了。

  这一切像是她死前的幻想,她是世界的中心,周围的人都围着她转,都对她好,最烦心的事也不过是湿透了全身,披着沉重的衣衫和大氅被压得难受还要走长街的时候。

  她在系统和楚檐声面前都装作云淡风轻无事发生,刻意回避那些对话中关于自己的部分,逼迫自己不去想,仿佛这样就能远离事实。

  但这个不算未知的结局就摊开在她面前。

  彼时,她尚且没有顾虑,没有求生欲,从而被系统带来这里,如今看见这把刀的时候,越雨想起那时的疼痛和失血的画面,但她知道这不完全属于应激反应,她的担忧和畏惧不止于此,还有后果。

  越雨的声音闷闷的,却是在阐述事实:“可是裴郁逍,很多事都不是未知。”

  她花了这么长的时间才愿意相信,她不希望裴郁逍还要带着可怜的期望说出那些过于美化的言语。

  裴郁逍何其敏锐,联想她的前言后语,恍然明白过来,“越小姐的意思我听明白了,你莫不是希望我年纪轻轻就成鳏夫?”

  越雨稍稍抬头,话语间理所当然的语气,如同在说一件寻常不过的事:“我们之间什么也没有,你可以再婚。”

  和刚成婚时她在自家后院说的话一样不近人情,仿佛将他视作一个可以随时丢弃,任人接手的货物。

  惹人恼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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