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之间什么也没有?”裴郁逍重复她的话,语气微沉,每个字眼都像是从齿缝挤出来的,“嫁给我你就这么不愿意么?”
越雨骤然抬眸,却撞进那双泛红的眼眶里。
那双清透漂亮的眼眸面对她时总是含着轻笑,有时半是讥讽半是挑衅,有时一半柔和一半包容,很少像现在这般。
明明是一句冷硬的话,可为什么他看上去这么难过?还有一丝……委屈。
这个场景对她而言并不陌生,好像前两日才瞧见过。
雪地上,她苏醒时,也是这般直直撞上那双染上薄薄一层湿润的眸,短暂交接,一掠而过。
越雨面色一怔。
起初,她的确有点不乐意接受这个婚事,后来,她觉得就这样吧,反正也不会长久。
可他好像并不这么认为。
意识到这点,越雨心底莫名开始慌张,瞳孔微缩,泪倏地停滞,她胡言乱语地开口:“裴郁逍你冷静一点。”
究竟是谁该冷静一点,这语气急切得唯恐她若是不胡言乱语的话,别人就该胡言乱语些什么。
她没有直面回答他的问题,但话到如今,她显然已经有所好转,聪明的人该自觉终止话题。
“啪嗒”一声,凝在她脸颊的最后一滴泪沿着下颌滚落,融化在裴郁逍摊开的掌心里。
他看着一脸恍惚的越雨,胸腔溢出一声闷笑,不知是气的还是忍不住,“越小姐当真是收放自如。”
话落,越雨只觉发顶压下一层重量。
他的指尖没入发丝,动作生疏却又柔和,轻抚了下她的头。
四目相对,两人俱是一愣。
裴郁逍仓促地收回手,别开眼,“既然你没事了,那我先去沐浴。”
他不忘捡起那把刀,站起身,刚经过屏风,复又出来抱起衣裳,难得一副无措的模样。
裴郁逍出来时,越雨已经关上门,屋内透过一丝烛光,安静至极。
程新序说过,她不能再受刺激,情绪应以平稳为好。裴郁逍并不相信她的情绪一下子便大起大落,反而像积攒许久的洪水一样,此刻寻到一丝裂隙,便轰然冲垮了所有堤防。
他不追问不代表毫不在意。
前一夜他问越雨想清楚事情,能不能第一个告诉他,越雨的回答是可以。然而等到楚檐声知晓,程新序他们解开心结,也没等来她的主动相告。
他对她的过往、谜底一无所知,说他的内心能够坦然接受是不真实的。越雨虽面上冷淡,却极易敏感,难以放下戒备。
以及今夜那番话,脱口而出已成定局,越雨可能一时之间想不到有多伤人,但比起她落泪,这些伤人的话却也算不得什么。
裴郁逍坐在案前,神色有几分疲倦。良久,他找出一个佩坠,拆开,取出里面的纸,再从笔架上抽出一支毛笔,缓慢落笔。
纸上不知何时被人补充了一点:看雪山。
裴郁逍在后面划了一个勾。
随后,又在文字末尾添上一行字。
第70章
新年来的很快, 越雨已经许久没有过期待新年到来的感觉。今日需要吃团年饭,守岁,越雨起的比较早, 过了午后, 在院子躺椅上盖着被子晒太阳。
青遥端了几个盒子回来, 越雨便随口问了一句。
青遥停下步子,“这是夫人新进的一批玩意,听说昨日搬运时恰好被公子看见,公子便挑了几样给少夫人,瞧着都是少夫人心仪的颜色和风格,公子对少夫人可真上心。”
她的语气不假,像是真心为越雨感到高兴。
越雨闻言, 只是蹙了下眉:“不要胡说。”
少夫人时常冷脸,但跟久了她们便知不是, 她只是不说话时表情不多, 实际上许多地方都呆呆的,甚至可以说是有点可爱。
是以她话这么说,青遥却只当她是害羞。
“少夫人, 那这些是先放回屋里吗?”青遥问道。
太阳自树梢升起,整个暴露在眼前, 越雨抬手遮目,“好, 你看着放吧。”
青遥的话倒是提醒了越雨,稍后, 她去了一趟萧瓷意那里,原本是想帮衬着做点什么,只是刚到院子, 她便察觉氛围却有些不对。
“少夫人稍等片刻。”方嬷嬷的话音落下,越雨颔首以示理解。
“不必,阿雨进来吧。”屋内传出萧瓷意的声音。
不知为何,她的音调与以往无异,却又有一丝伤怀。
越雨没有多想,抬步进入屋内。
萧瓷意正站在一幅画前,画像上是一位长相尤为出众的男子,面容俊朗如山,眉宇间温润如玉,眼尾稍弯,透出几许柔情。衣着一身朱色长袍,身形挺拔,指间似乎握着什么,掌心紧攥,显出一丝拘谨。
单从坚毅的轮廓与裴郁逍有几分相似这点来看,不难看出画中之人是谁。
只不过这与越雨想象中的将军形象似乎有点不太一样。
萧瓷意偏头看去,越雨眼角有点肿,极为浅淡,却没有逃开她的眼睛。萧瓷意问:“昨日没睡好?”
越雨抿了下唇,出门前她没仔细照镜看过,想来是昨晚哭过,眼
睛红肿,她顺着萧瓷意的话答道:“被母亲看出来了。”
好在萧瓷意也没有深究,“那你下午歇息一下。”
萧瓷意重新看回画中:“这是逍儿的父亲。”
“那会我请画师到府中作画,裴临璋下朝回府便被我逮住,我便让画师为他作画,他不习惯,总是反复问我好了没,我要求画师务必画出神韵,自然没那么轻易,他站了许久。后来他同我说,平时练兵打仗站上一天都没有这么累。说是累,却也一动不动地站到最后。他这人有点笨拙,但心却软。如今我手里头只有这幅画接近他日常的模样。”萧瓷意的声音悠远,目光似乎透过画像看见了更远的人。
画中的裴临璋正值三十岁,风华正茂。越雨猜想他平时应当是更加不苟言笑的类型,只不过恰好望向萧瓷意时,眉眼笑意晕染,显出几分温和柔情,而画师恰好捕捉到这点。
越雨不知该开口说点什么,便听见萧瓷意又道:“其实还有其他画,就连方嬷嬷也未曾看过,阿雨你也不必好奇,实在是过于羞耻,我拿不出手。”
越雨自以为很好的安抚她:“母亲放心,我不好奇。”
萧瓷意:“……”
越雨脱口而出:“母亲也不必羞耻,存在即合理,其他画也必有特殊意义。怀念是记住一个人的形式,若是无人惦记,才叫人心寒。”
话落,越雨脸色转为犹疑,似乎不解为什么脱口而出这番话。
萧瓷意笑了笑:“若是些见不得人的画,比如说卿卿我我之类的……”
她没有说得太过露骨,可却与那种含义相差无几,越雨上一刻的恍惚立即转为了羞窘,“母亲倒也不必详说……”
萧瓷意好心情地揉了揉她的头,动作顺手至极,“开玩笑的。”
越雨微怔。
怎么这对母子都喜欢摸头?
萧瓷意笑意一敛,“他最后一封家书是新年前送回的,信上说他愧对我们母子,又是一年新年无法团圆,但幸好细数回忆,日子总算没有那么难熬。随书信回来的还有一只木簪,是他亲手所制,他从前也给我送过此类礼物,这些都留在了记忆里,他说有过许多回忆就心满意足了,可是我总想,人与人之间怎会甘心只有短短几段回忆?”
难怪她会在新年想起裴将军。
越雨认真听下去。
“贪心才是本质,拥有后便会渴望更多。”她的语气认真不少,“不过我早已看开许多,有一点你说的很对。怀念亦是加深记忆的形式,回忆只在过去,但依旧是我与他之间共有之物,即便最后只有我记得。人生仅在一息之间,沉湎过去、停滞不前皆是逃避,倒不如以这些来滋养前路。”
萧瓷意眼角微弯,漾开一道细纹,岁月的痕迹在她身上留下的不止成熟美丽,还有风骨特韵。她的脸上仿佛有一种莫名的吸引力,越雨的目光一时未能移开。
她是在诉说她对裴将军的思慕之情,又似乎没有具体指代,可其中的通透与谅解,却令人钦佩不已。
许是见越雨发愣,萧瓷意内疚道:“净说这些往事给你听,害你听烦了吧?”
越雨摇摇头:“不会,很受教。”
萧瓷意握住她的手,目光掠过她的眼睛,“人间诸味,苦为底色。既知凡事难免,当寻欢其中,不必以顾虑自缚成茧、回避己心。若不能循心而动,随性而发,那才是真正无趣。”
“阿雨,你说对吧?”萧瓷意缓声说着,将越雨的思绪拉回。
她的话意味深长,像是劝慰,又像引导。
越雨垂了下眸,“母亲见解超前,的确不必要没苦硬吃。”
萧瓷意望向越雨,“阿雨,这是你在裴家过的第一个年,母亲诚心希望你喜乐安康,遇难成祥,不再受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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