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郁逍没有动那杯酒,越雨也不在意,递到面前就收回手。裴郁逍瞥了一眼,口吻讥诮:“越小姐要想敷衍我也该做全套吧,你何时沾过一滴酒?别说酒,茶也不过喝了一杯。”
越雨更是没想到他观察细微到这种地步,她抿了抿唇,深吸一口气道:“我在你没注意到的时候喝的不行吗?”
她明显是递了个两人都好下的台阶,他偏偏不理睬。
好在他也没有过于执着这个话题:“那便算我不够细致。”
气氛缓和了点,却仍有几分微妙,时间在沉默中游走。
过了一会,越雨道:“时辰应该差不多了,我先回屋了。”
裴郁逍举起那杯酒,灌入喉中,一饮而尽,“有一点你说得对,我的确不是什么恪守礼节之人,我们之间也没有什么礼法必须要遵守。”
越雨的动作一滞,被他的话勾走思绪,面前骤然笼下一道阴影,她下意识地往后靠,可脊背与靠背仍有距离。
裴郁逍膝盖抵在木榻边缘,长手撑在矮几上,极具侵略性的压迫寸寸逼近。越雨被困于方寸之间,视线被他占据,距离近到能看清他眸底压抑的一簇火焰,暗涌的,滚烫的,将空气一并灼烧。
不等她反应,他另一只手扣住了她的后颈,倾身向前,微凉的唇带着力道压了下来,二人之间的空隙顿时消失。
越雨惊得睫毛一颤,连呼吸都停滞下来,双手抵在他胸膛前,却忘了推拒。
也许她也知道推拒毫无意义。
双唇相抵,他的力道有点重,仿佛笨拙的试探和触碰,可触感却比想象的要柔软。越雨甚至能感受到呼吸交错时,他克制停留之下,薄唇轻颤的一瞬。
那唇上的湿润微凉顷刻间化为灼热,酒液的清香在唇间蔓延,醉意透过相贴传来,爬上耳尖、脸颊。
心跳先是漏了一拍,继而如同原野上燃起的微光,势不可挡地蔓延开来。一声声回响,此起彼伏,持续撞击着耳膜。
稀薄的空气容纳不了其他,微麻的触感窜过每一寸肌肤。
颈后那只手的指腹抚过发丝,膝盖紧贴在她的腿畔。
他喉结滚动,力道放柔了点,极轻地在唇瓣上辗转了一下。
她依旧没有躲,裴郁逍却恍然如梦初醒,猛地退开,呼吸凌乱交织。
后颈处的力道随之卸下,越雨失去了掌控,气息却也有几分紊乱。这个吻的开头和结尾都快得令人意料不到,短暂到如同一粒雪花融在唇上。酒香极淡,仿佛很快便能随着他的撤离而散去。
身前人炽热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似是在确认什么。
越雨察觉到这道视线,怔然地抬眸,对上那双隐含不甘、乞求与懊悔的眸子。
少年耳根泛红,碎发微垂,眼前覆着一层阴影,声音有几分沙哑,像是碾着砂砾而出:“你在看山看水时选择及时行乐,为何独独在接受我的心
意这件事上,不讲这个道理?你在躲什么?还是说,你是真的讨厌我?”
越雨直视他,声线微冷:“我并没有避开你,如果这样做令你不满,那少将军究竟希望我作何反应,是想要我回吻吗?”
裴郁逍定定望着她,那两片唇瓣微启,红润潋滟,目光却平静无波,面容沉着冷静,竟连一丝动情的痕迹都察觉不到。
她顿了下,蹙着的秀眉一松,语气宁静地接着道:“也可以。”
说罢,她仰着脸,指尖攥住他衣襟,唇正要印上他的,却停在了咫尺之间。
理智的弦像裂开了,又被接上。
裴郁逍手抵着桌沿,拉开了两人的距离,抑止了她的动作,但二人鼻尖几乎相抵,同样紊乱温热的气息如同潮汐席卷而来。
霎时间,模糊的界限被重新划开。
越雨望见那道执拗的目光裹上了一层薄薄的潮意,似是不甘,又似自嘲,似无声的追问,又似明显的了然,始终一瞬不瞬紧锁着她,然而这一刻,却偃旗息鼓般垂下了湿润的眼睫。
他轻轻覆在越雨的手上,不费什么力便将她攥着衣料的手扯开,随即狼狈地松手,“越小姐当真说到做到,始终如此,面冷心也冷。”
话落,身前的阴影退开,交缠的衣摆亦从她身上远去。
少年转身推门而出。
一阵风扑面而来,刺得她的眼眶生涩,泛起轻微的疼,他的背影模糊了一瞬,随后掩在砰然摇晃的门框之后。
屋内压抑又旖旎的气息被风卷走,越雨应该觉得松了一口气,可是心中却莫名一酸,甚至传来一阵一阵的钝痛。心底的巨石又沉又重,压得她连呼吸都有几分困难。
眼底的酸涩还在扩散,这次越雨不再理睬,任由湿意莹润眼眶,最后溢出眼角,她抬手,指尖拭过一滴泪。
她不得不承认这几个月来,她也有点沉溺在这场逢场作戏的婚事当中了,临到头来才幡然醒悟,担忧假戏真做的结果真的出现。
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如此突然、迅猛。
她双肩微塌,手摸索着端起刚才她递出去的杯子,随后仰头灌下。
酒已经有些凉了,越雨先前听萧瓷意说过是香甜的口感,可酒进入口腔,她却只尝出了其中的苦涩之味。唇瓣仍有些发麻,被酒液灌过后,好似那个吻还残留其上。
越雨颇为烦躁,恍惚中想起萧瓷意白日里说的话。
人间百味,苦为底色。
她说得极对。
眼前的苦只是暂时的,越雨更怕的是她会贪恋。贪心是人的本质,习惯之后就想要得到更多。可漫长岁月,人怎么能把回忆带走,又怎么才能忍受无数个空洞寂寞的年月。
越雨闭了下眼,仿佛这样能让自己的心再静一点。
许久,心还是一团乱麻。她凭着印象回到自己屋中,想到回去还要面对裴郁逍,她颇感心累。只是还没走到门口,便被苏管家叫住了。
“方才公子红着眼出了府,少夫人可知所为何事?”
越雨平淡回话:“不知。”
越雨虽然比较冷静,但她身上的气压与裴郁逍相差无几,青遥方才一直待在院中,也见到了裴郁逍匆忙离开。如今她与苏管家面面相觑,但彼此都知晓不是多问的时候。
“少夫人若是乏了便先歇息罢,老奴也是奉夫人之命过问一下,叨扰了。”苏管家道。
越雨颔了下首。
刚抬起步子,却听见苏管家又道:“差点忘了,公子让我替他说声对不住,改日给少夫人赔礼。”
越雨步伐一滞,摇了摇头:“不必,他没有对不起我。”
她的神情淡淡,光这么看,苏管家也没摸准二人究竟是怎么回事。
方才他拦着裴郁逍时,非要他带句话给夫人和少夫人,结果他犹疑半晌,仓皇落下一句:“帮我跟越雨说句对不起。”
苏管家皱了下眉,理直气壮地道:“道歉是要本人亲口说的,怎能让人代劳?”
裴郁逍利落上马,“那改日再说吧,今日不合适。”
苏管家拉着缰绳,不放马走,“今日再合适不过了。”
哪知裴郁逍垂眸,面色茫然中又有几分无力,“今日我们都需要冷静一下。”
他的声线比平时要低沉许多,眼角耷拉着,看上去尤为低落。
言至于此,苏管家便不再拦他了。
想到他这副遇到点事就要出门一趟的少年心性,真实想法不知何时才能传达给少夫人,于是苏管家索性还是替他对越雨说了他最在意的话。
至于二人究竟是为什么闹别扭,裴郁逍为什么需要道歉,苏管家不便过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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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这个家没有管家就要散了啊!
第72章
深夜, 裴郁逍来到江府。
“你真当这是自己家了?”江续昼端出一坛酒,还未打开,便见裴郁逍轻车熟路地坐到了椅子上, “说说吧, 又怎么了?”
新年夜, 就连江续昼这个大忙人都安分在家过年,裴郁逍却大半夜离家出走,十分中有十一分的不对劲。
见他斟完酒,裴郁逍自然接过,“路过,讨杯酒吃。”
江续昼碰了下他的杯,“你翻墙进我家时, 身上酒味就扑鼻而来了,自家的酒不好吃, 非要吃我家的?”
裴郁逍道:“白日刚帮了你忙, 翻脸不认人?”
瞧他这副状态,跟江续昼猜的八九不离十。
江续昼反问:“我这不也是在帮弟妹吗?”
裴郁逍没回,仰头饮酒。
白天他过来寻江续昼, 是因为江续昼查出了商溯之死的线索。商溯一个眼线手里头必然藏有许多密信,有的传回了西邶, 有的大概还没来得及送回。
江续昼翻了案牍,又将近日的事情捋了一遍。大殷在西邶并非没有安插暗桩, 这条线也在江续昼的掌握之中。二人分头去查了一轮,最后目标锁定在了瑞王身上。从中获利最大的是瑞王, 既得西邶助力,探听消息,又回收关于大殷尚未传出的机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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