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王最近并不好过, 私自豢养加伪冒西邶人,无论是哪一个罪名,都可以猜测出他目的不纯。为证自身,以求自保,他将自己缴获的密信尽数上交,并在桓仁帝面前将官职还了回去。据可靠消息来报,瑞王手中的密信就当时的情况而言,并不会影响大局,两国友好互通势在必行,而密信多是停于表面。具体是他有所隐瞒还是他收集到的只是废物,就要看圣上如何判断了。
这不是他们两个能忧心的事。
裴郁逍问:“华棠公主那边可有异动?”
江续昼晃了晃神,才道:“没有,不过她置身事外的态度将自己摘得过于干净,还需再探。”
裴郁逍见他神色微妙,“江少卿可要心里有数,若是对大殷不利……”
江续昼道:“我知道的。”
江续昼此人,虽说表面风流成性,但在行为处事上却比裴郁逍要恪守成规,就连外出宴饮,也会照着酒量来喝,绝不会超出分毫,为的就是始终保持一丝清醒。
如今立场不同,即便有过往情分在,即便两国以和平相处,江续昼对华棠也要多留一个心眼。
裴郁逍的话点到即止,深知他心里有度。
“话说回来,新年已到,你当真要在我这儿过夜?”江续昼挑眉看他,“虽然我不介意,我父母也很欢迎你,但我怕裴夫人上门逮人。而且再过一个半时辰,朝贺就要开始了,你不歇会?”
若是殿前失仪,那就太冒犯了。
裴郁逍懒洋洋往后一靠,“知道了,再坐会就回。”
江续昼见缝插针:“弟妹误打误撞被牵扯进来,也不能让她不明不白的。你找个时机好好跟人家说一说。”
裴郁逍垂眼斟酒,“哪轮得着我和她说?”
“喝醉了我怕你回不去。”江续昼手抵住酒壶,“你这是吃醋了?”
裴郁逍今夜喝的酒其实不多,执杯的手悬在半空,将剩余的酒灌入喉中,酒味微苦,口感愈发不佳,“我有什么名分可以吃醋?”
见他皱着眉,话语阴阳怪气的,江续昼忍笑道:“我猜你肯定在心底骂这酒难喝,但难喝的不是我的酒,是有人心情不佳,食之无味。”
裴郁逍斜了他一眼,“你说话也难听。”
江续昼将酒放回自己手边,“你要是这么说,下回我可不收留你了。”
见他面色冷淡,江续昼淡然开口:“让我猜猜,你吃的九皇子的醋还是程新序,亦或者李泊渚?”
“可九皇子不是告诉你答案了吗?”江续昼纳闷道,“大大方方的是友情,小心翼翼的是爱情。”
裴郁逍一言不发。
“你看弟妹对其他人不都是一个样,多大方。”
“她对我也很大方。”
听到他反驳,江续昼有点哑口,继续问:“大方也是分类型的,你说说看她对你的大方是哪种大方?”
能送礼的那种?
越雨给周围人都送过礼,他并不是特例。
能睡一张床的那种?
那是他不要脸硬要上。床睡,越雨的态度平平,毕竟她早就能接受和程新序他们一起睡。
能接吻的那种大方?
那是他强吻的,越雨根本就不在意,没有生气,没有怨恨,甚至还大方到要回吻。
是因为她只将这些都当做配合吗,就像从前每次配合他一样装作鹣鲽情深?
想到一个时辰前,他负气坦白,还有那个莽撞、不合时宜的吻。
那道平静的目光明亮至极,照亮了他所有的不堪和失控。
几乎是看清她眼底的一刻,他便清醒过来,仓皇地躲开了她的目光。
裴郁逍静静回想,令他后知后觉的应是深怕,怕她不在乎,怕她不理解,怕她深恶厌绝。
他从未想过连话语都会变得如此苍白无力。
一个动作、一句话,一个最糟糕的方式将他们之间小心翼翼经营的感情打碎。
裴郁逍的脸上没有昔日的张扬,没有冷淡,只剩一片挫败,唇角勾着,却一丝笑意也没有,“我竟找不到借口骗自己,她对我有情。”
“你今日确实需要好好冷静一下。”江续昼惊诧到放下杯子,“心骗不了人,骗人的是人的表现。既然你无法确定的话,那就投其所好,看她表现。”
裴郁逍愣怔地看了他一眼。
“我看你这后悔劲儿,想必是做了对不住弟妹的事,你可得好好哄哄才行,别上杆子招人烦。”江续昼重新拿起杯子。
按理说,裴郁逍应该是要骂他一句才对,此时却一副若有所思,连话都忘了回。
“别怪为兄不帮你,大年初一,石板街上有场比赛,听说彩头是从西境运来的夜明珠,先前你不是问我哪儿有特别的夜明珠吗?这颗,够独特。”江续昼说道。
裴郁逍的眸光亮了一下,“谢了。”
话落,原本被人悠闲倚坐的座位一空。
风掀过门框,江续昼懒懒看了一眼,不忘提醒:“让人开着后门了,从后门走,别把我养的绿植给踢翻了。”
……
朝贺结束后,裴郁逍忍不住打了个哈欠,朝宫门方向而去,楚檐声快步叫住了他,“少将军昨夜没休息好?”
“回殿下,昨夜在家中守岁。”
“原来如此。”楚檐声拍了拍他的肩,“我今日邀请了大家去看比赛,听说晚上街上还有烟火表演,你们务必要来。”
“什么比赛?”
“好像彩头是一颗夜明珠,没什么稀奇的,重点是比赛有趣,听说形式新颖多样。”楚檐声絮叨道,“可惜今早报名截止了,否则你也可以去参与一下。”
“对了,你怎么这就要出宫了?”
“赐宴留的是朝中重臣及西邶贵客,臣就不踏这趟浑水了。”
这场宴席在场的大多都是丞相、尚书等大官,楚檐声眸色微变,“也是,无聊的很,若有机会我也不想在这待着。对了,阿雨最近好些了吗?”
“劳殿下关怀,好了许多。”
楚檐声松了一口气:“那就好。”
裴郁逍犹疑了下,出声问道:“殿下和阿雨是何时相识?”
楚檐声拿出早就准备好的说辞,与之前程新序他们问的回答一致:“前年冬日悬烛馆中初见,相识不久,却似经年。”
相识不久,却似经年。
裴郁逍像是尝到了一颗生涩难咽的青果,未到成熟时的口感酸涩,蔓延至胃里,每沉下一分,他便清醒一分。
可他分明清楚地知道这些关系纯粹,却奈何不了情绪波动。
楚檐声察觉他的神情不对,隐隐直觉二人之间出了什么问题,“不过我俩交情深是因为臭味相投,和程新序他们是一样的——等等,你该不会是失恋了吧?”
话顺口而出,他又觉得不对,他一直看在眼里,这两人即使没有真的相爱,但也一直在暧昧。不过他又有点想象不到越雨真正喜欢一个人的模样,所以这下子楚檐声也不确定了。
本来还想吃瓜,结果却看裴郁逍仿佛被戳破,面色一僵,拱手道:“恕臣失态,先行告辞。”
楚檐声不强人所难,加上急着去宴席,于是摆摆手,与他分开两头。他抬眼望见前方有个熟悉的身影,连忙上前,“皇兄。”
太子侧头颔首,“方才孤见九弟与裴少将军聊得甚欢,怎么不多聊几句?”
“臣弟只是问问他怎么着急回府,顺嘴多聊了两句今日的盛况。”
“想必你之后还要偷溜出宫吧?”
“皇兄,臣弟可是光明正大出去。”楚檐声灵机一动,“皇兄不妨也出门走走?”
太子咳了一声,温和笑道:“不了,外头太热闹,孤还是习惯待在东宫。”
“皇兄还是要注意下身子,可有叫太医瞧过?”
“看过了,老毛病,无碍。”
“我有位朋友也是老毛病,她就经常想做什么就做,不过通常需要人推一把,否则就会一直龟缩在自己的世界里。”楚檐声看着偌大的宫殿,语气感慨。
太子眸光微动,“那她迈出第一步后感觉如何?”
楚檐声道:“迈出第一步后方知此前错过良多。”
楚檐声认真地看着他:“转换心情可是治伤良药,皇兄可以考虑一下臣弟的建议。”
太子思量了会,才道:“好。”
楚檐声满意地笑了笑:“皇兄先请入座。”
——
繁华热闹的皇宫之外,各户人家也在迎接热闹的新年。裴府上下都在井然有序地操持着一日的各项迎新事宜。
越雨这一觉睡得并不踏实,起初入睡艰难,恍惚中又惊醒了两三次,最后一次醒来时,天才蒙蒙亮,她睡意全无,便干躺着数时间。
今日是新年第一天,百官朝贺,裴郁逍就算在外过夜,朝贺结束之后也应会回府陪萧瓷意吃饭。
比起这个,越雨更担心的是和他见面。
凌晨的事历历在目,越雨不知怎么面对裴郁逍,想了上百个话术,也没想出个对策,反复劝说自己就和什么也没发生一样就行,但又怕面对他时,打好的腹稿和冷静的伪装会穿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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