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目光逡巡,不错过每个人,倒是没有忘记来意。
飘来的白纱遮住了视线,他蓦地将目光凝至身旁。
两人的画风截然不同,身边那人显然已经不知天地为何物了。
帷帽挑开的瞬间,越雨只觉呼吸轻畅了不少,视野也开阔了。先前当真有点像盲人摸象那般。
越雨看清了这人的眉眼,他眉眼清秀,眼尾一滴泪痣红得惑人,脸上浮起腼腆的笑,仿佛方才做出大胆行为的是另一个人。
裴郁逍正偏头望向身侧,裸露出来的是一张素白的脸,少女鬓角的发丝垂落在侧脸,暖光晕在她的肤上,多了几分明媚。
小郎君用指尖将她的碎发捋到耳后,随后指尖滑到她的下颌,他微抬,拇指力道处理得极好,迫使她檀口轻启,长睫颤颤。
被喂酒的姑娘,长着一张令他印象深刻的脸。
裴郁逍眸色渐深。
对方只喂了一小口,越雨察觉出照顾姑娘的意味。
酒液顺着杯沿流入口腹。
是青梅的甘甜,微含点酸。
他将酒放回盘内,瞥了一眼神色不明的裴郁逍,寻常人一眼便能看出来,来此处的大多都是熟悉氛围的人,也有像越雨这边初来乍到却配合的小顾客,但像少年这般自顾自饮酒却无关风月的极少。
在场的人无一看不出来少年身上孤高清冷的气质,让旁人难于靠近。而他身边的姑娘,也全然没有雀跃,就连他使出浑身解数,落在她眼底也只有欣赏,还有对新奇事物的探究欲。
有欲但无情愫。
此欲还非彼欲。
与其他座格格不入,相较他人,这二人纯粹得像误入风月的。但二人这种眼光和气质,反而让他们感到舒适和体贴。
他没有多想,正欲离去。转身的时候,骤然听到一直无言的少年不紧不慢的嗓音传来。
“姑娘喜欢这种?”
殊不知被误以为像是拼桌的另一个当事人,越雨发声了:“是欣赏。”
那人的腰看着比她软,锁骨也好看,能不欣赏吗?
越雨回完话,意识到声音有点耳熟,猝然转过头。
二人离得不远,中间只隔了一个手掌的距离。近距离对上他探寻的目光,越雨不知为何心蓦地一慌。
她置于膝前的手动了动,眼神微动,面前空荡荡的感觉才迟缓传来。
“放心,还在你脑袋上呢。”裴郁逍抬睫,扫了眼她的帷帽。
人间社死实录+1。
越雨脸上闪过一丝错愕。
与她的错愕相比,裴郁逍却平淡许多。
小舟上初遇时她便是一副神情恹恹的模样,惊马时更是如此,今夜再见却有点不同。
她的长相清冷,烛光下的肌肤似能透光,滤出泠泠的冷意,浅褐色的眸平静无澜,暖融的烛影也印不进眸底。眉眼间尽是疏淡清寂,薄唇色泽极淡,微微下抿,神情很少,似是对任何事都挑不起兴致,便是方才她也很快就从小倌的柔情中抽身。
而今这淡容上多一丝错愕与赧然,便使整张脸添了几分这个年纪寻常姑娘的味道。
帷帽上的纱还在飘,裴郁逍修长的手稍稍避开。
越雨低眸,神色恢复如常,摘下帷帽递给萩儿,“劳烦了。”
萩儿帮她放置好。
半晌,越雨才转向裴郁逍说道:“上回的事,多谢公子将我
送回去。”
“还以为不过第三回见面,姑娘又被我吓着了。”他嘴角噙着若有似无的笑,“直到方才看见姑娘眼睛都直了,我才知不是。”
他支肘望来,唇畔勾起的弧度显得鲜活动人,仿佛这片喧嚣与旖旎都撼动不了他干净明朗的气质。
越雨竟觉得他或许没有传闻那般风流。
转念一想,刚才在雅间交谈不过寥寥几语,她便找借口逃似的先行离开,相对装不相识,可不就引起了误会。
越雨心中清明,不动声色地瞟了眼台上的青衣男子,他正跳着伞舞。
此人正是引他们进来的薄沂。
裴郁逍抽回落在她身上的视线,听见她清亮的声音落下:“公子方才也是,对台上那位感兴趣?我瞅着你可是瞟了好几眼。”
她的嗓音温和、婉转,染上揶揄的笑意,听在旁人耳里倒像是呢喃调笑。
微妙的气氛徘徊在二人周围。
裴郁逍一时未语,越雨缓和了思绪,倒是明白过来。他这副模样,不就是被戳穿了吗。
原来江少卿好这一口。
越雨收回调侃的眼神,赞同他的眼光,“其实我也挺喜欢这类型,有点霸道,还有点勾人,但是上次冲撞一事,公子也是受害者,作为赔礼和答谢,我不会同公子争的。”
那人刚进来牵她手的时候的确有点小霸道。
越雨头一回被男的这样牵着,印象尤深。
再看刚才那人对越雨和裴郁逍的招待方式对比明显,想来他是因此感到落差。
不过根据她的观察,一会薄沂就要绕到他们这边来了。
她丝毫不觉身旁少年已然沉下的脸色。
越雨说的不错,裴郁逍的确一直在观察这个人。相比其他人,他的动作略显僵硬,虽然极为细微,但躬身的弧度和执伞出伞的动作都过于利落,柔美不足,缺乏此舞的精髓。
明明一心沉浸于小郎君的柔情蜜意当中,却抽空观察到他的动向,真不知该评价她三心二意还是细致入微。
“姑娘你……”裴郁逍一字一顿,“当真是心有七窍。”
出口颇有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
他的目光刚从台上收回,看来是欢喜极了。
越雨客套笑道:“您谬赞了。”
“不过——”裴郁逍顿了顿,“悬烛馆乃正经酒馆,争与不争的,都是谬谈。”
越雨本就僵硬的笑更僵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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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少卿:谁来为我发声!!!
女婿还算是第一回看清女鹅,说吧,是不是也很为她着迷[捂脸偷看]
第8章
他说的言之有理,悬烛馆是合法营生,艺人们雨露均沾,为了舞姿能够全方位展示,每个角落都会照顾到,多出的互动和服务也只是为了赏钱,不会过度逾越。是她脑子废料多,想成是可以点男模陪客的那种地方了。
越雨不知道回什么,极不自然地盯着台上看,决定忽视裴郁逍的存在。
“怎么感觉他有点不自然。”越雨拈了块点心,转移注意,朝着站在右侧的萩儿问,“貌似有点力不从心,跟不上曲调。”
“薄沂伞舞得甚好,许是今日状态不佳。”萩儿说,“他一个月会有几天心情不好,舞得也不如平日,大家早都习以为常,否则壹号的头牌就是他了,而不是刚才给你喂酒那位。”
喂酒那位身上有点反差,越雨确实觉得不错。
两人说话的声音正巧被裴郁逍听了去,捕捉到话中的关键,他的目光逐渐变得幽深。
不出所料,薄沂很快往二人方向而来。
手中的伞合了又开,而薄沂也随着开合的弧度舞动,青衣飘扬,摇曳生姿,他是从右方来的,伞开合间落下零星的碎花瓣。
距离控制得正好,不至于让花瓣落到席位上的酒饮中。
虽然越雨和裴郁逍一同坐着,但二人没有过多交流,中间像是隔着一条鸿沟,一边是高处,一边是低处,裴郁逍便处在低沉的位置。
相比低气压的一方,他们似乎更喜欢引起越雨的注意。
越雨看出薄沂的意图,神情一滞,面上浮现几分不知所措。
眼见他刚到越雨面前,身子前倾,竟做了个wave的动作。
右边退无可退。
在他靠近的一瞬,越雨下意识往空余的地方挪,想要远离他的方向,也对这猛然拉近的距离感到不适。
她的脖颈顺势往后倚,像是有点躲闪这般亲密的动作。而低垂眉眼的模样却显出几分娇态,仿佛被撩到羞赧。
空气好像因为多一个人而变得有点稀薄,耳廓也有点发热。越雨不知作何反应,忽觉右耳泛起一阵细痒。
薄沂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枝花,被他轻巧地别到越雨的鬓边。
越雨今日穿的雪青色绣远山纹缎裙,芙蓉簪发,简素锐减,反而徒增一抹妖艳。
年轻人下手就是没轻没重的。
越雨深吸一口气。
好在薄沂没再做出格的举止,只是一味的舞动。只是此时却跟随着鼓点,一起一落都有力而漂亮。
不知何时已经变换了曲目。
少顷,头顶传来一声干咳。
越雨转眸瞥去,近在咫尺的是凸起的喉结,此时上下滚动了一下。视线往上,是一双深邃如曜石的漆眸,少年眼底的情绪翻滚,眉宇紧蹙。
他眉梢轻抬,眼睑微垂,眼神向她示意。
喉间发出一道低沉嗓音,语气染着明晃晃的不耐:“你搭得可还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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