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雨垂首看去,她的手本来撑在长椅上,刚才一动,便自然而然移了位置,不偏不倚地按在他的腿上。
离腿根很近,极度尴尬的位置。
指下的锦缎绸料顺滑,质地尤佳,被她按压过的部分衣料陷进一道痕印。挂在他腰间的佩饰本压着锦袍,许是不经意间被她扯到,流穗铺散开来。
干燥的手心似是被烫到,一下弹起,手心微蜷。
裴郁逍眉间微舒,紧接着便见一双眸子裹着诧然就这么静静望来,似是连她本人也不解她的手会放到这个地方。
但她反应很快,面含歉意,由衷开口:“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的。”
她耳边的芙蓉随着刚才急促转头而轻微晃动,斜斜地别在乌发上,若是再正一点,观感会更好。
裴郁逍拇指摩挲过食指指腹,压下不合时宜的念头,视线也从那朵芙蓉的离开。
“嗯,是手故意的。”
冰冰凉凉的口吻,言语无声中如同长了刺般。
“……”
视线交汇,作为不占理的一方,越雨眨了眨眸,几欲躲过他探究的目光。
她是真的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变成了人家占她的便宜,她又占他的便宜。
先失了分寸感的人是她,左边虚虚靠着裴郁逍,右边又与薄沂亲近,和左拥右抱没多大区别,加上她动作松弛,倒真有几分富婆的格调。与她相比,都显得裴郁逍局促了不少。
只是话又说回来,裴郁逍今日的穿着像只花孔雀似的,与长月厢的风格竟称不上违和。
而且——
能说吗,其实这么搭着确实比硬邦邦的座椅要舒服,她的手比她还会享受。
越雨沉吟一会,询问道:“要不我让你搭回来?”
昏黄的烛光令他的面容添上一丝温和,但越雨的话音落下后,这抹温和却像裂开了一角。他的眉眼生得极好,带了点愠色的眸也是潋滟生动的。
余光瞥见薄沂的身影,她刹那便明白了其中关窍,是因为薄沂没有和他互动?
越雨思考着措辞,一本正经地换个提议:“要不让他回来给你也簪朵花?”
面前的少年神情凝固了一瞬,偏生她一副淡然自若的模样,眼神充满试探,试图向他传递类似理解和支持的情绪。他不怀疑如果顺势点头,她真的会言出必行。
裴郁逍心觉荒唐,不自然地别开眼,目光却恰好落在她层叠垂落的裙摆上,银丝绣制的远山上隐含暗纹。
因为同他交谈,越雨身子侧对着他,膝头挨得紧凑,几乎要同他的贴在一起。而少年的腿比她的要长些,却不及她的细。两相对
比,好似他一只手便能轻而易举盖住她的腿。
裴郁逍看清了,腿上的裙纹勾画的是双蝶。
他陡然回过神来,方才稍微一怔,就这么不经意绕进了她旖旎的话中。
裴郁逍的手胡乱往身旁探去,握住杯盏的边沿,往嘴里灌了一杯酒,耳根染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淡红。
越雨还在盯着他瞧:“你不喜欢?”
可刚才他盯着薄沂的时候眼睛一眨不眨,显然是感兴趣的。
微凉酒液下喉,仿佛浇灭了周遭弥漫的热意,裴郁逍抬起眼帘,眼底澄明,言辞裹着一丝讥诮:“原来不是故意的,是姑娘的喜好。”
平淡如常的口吻和目光,却又似乎藏着淡淡的幽怨。
他提到了她的喜好。
越雨好不容易摒弃的杂绪重新升起。
她刚刚被薄沂吓得一个激灵,手放在裴郁逍大腿时候貌似还捏过一下。
捏有吗?
没有吧?
他的身姿高挺,想来腿应是匀称修长的,腿肌也应是有力而紧实,难怪触感不同于女子的柔软。
思及此,耳边的风好像更热的。
明明吹的是秋风,怎么会这般闷热。
嗓子也有点干,看见裴郁逍喝酒的时候,她就想喝点水,这么一会功夫,她又想到了那杯果酒,青莓酿制的酒一点也不涩,阵阵甘甜的口感尚留齿颊。
下一刻,越雨如梦初醒般找到了罪魁祸首。
她断不可能是沉溺美色的人,肯定是这杯酒造成的。
“是公子的错觉,我没有这种喜好。”越雨端过酒盏一口一口轻抿。
眼下裴郁逍正直勾勾地凝视她,眸中掠过一丝促狭,眉梢微扬,颇有种在她这儿扳回一城的得意感。
落在旁人眼里,这一举一动间仿佛潜藏着引人沉沦的韵味。从进门起,时不时就有几道视线落到他们这边,想来都是被裴郁逍吸引的。
越雨莫名想起了天赋异禀这一成语,眼前之人在外表上就大有资本与该词相匹。
越雨喝完一盏酒,感觉舒服多了,又道:“更何况——”
“难不成你是第一次被人摸?”
越雨觉得江少卿惯会装的,他有什么好介怀的?不是说他平时玩得花,出入的是真的烟花柳巷,那悬烛馆这种不违规的地方连小菜都算不上吧。
只是不小心摸了把大腿,又不是坐他腿上,他看起来极为在乎清誉,越雨甚至能从他眼神里读出来一种被揩油的感觉,搅得她一门心思乱成絮。
裴郁逍敛眸不语,神情若有所思,目光游弋,似乎略过她看向其他地方。
越雨说完过了好一会,见他都无动于衷,似乎是彻底平静下来,看起来一丝赧然都没有了。
越雨用最后一点耐心解释道:“如果说是我一时下手没轻没重了点,还望见谅。”
年轻人出手就是没轻没重的,望周知谢谢。
“姑娘今日收获诸多香囊,最好是物尽其用,多装点助益的良药,免得又遭了罪。”过了一会,裴郁逍的目光重新落回她身上,语气委婉,声线压低,只有两人能听见,“良药醒神安脑,也免得你的心思过于活络。”
他的话与二人方才的话题完全接不上,是说上回她被吓到昏厥的事吗?不过他怎么知道她收到一堆香囊?还有,他是在嫌她脑回路弯弯绕绕,想的太多吗?
越雨还真觉得脑子有点负荷过载了。
她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回怼,只好一字一顿:“不劳您费心了。”
每个字都像从牙缝挤出来的。
因为窝着气,脸上升温很快,她闭了闭眼平复情绪。
此时,萩儿却旁观了一切。
方才在薄沂的撩拨下,越雨都面色如常,耐心周旋,几乎没有抵抗,但就像任人宰割的感觉,与其他客人主动撩回,亦或者害羞捂脸、藏不住笑的反应完全不同。
反而是和身边的少年对视一眼后,一道红晕转瞬便爬上她的颊侧,甚至有来有往地对谈。
萩儿纳闷。
莫非是雅间的氛围不合,到这儿来两位反而还看合眼了?
那边的薄沂就快要到下一个座位。
越雨又续了一杯酒,还没饮下,身边忽然掀起一道风。
习习凉风自窗外涌入,吹散了燥热的气息。
越雨愣了愣。
她撇过头来,原来是身侧人起身时衣袍牵动的风。
但凉风也是真的,不知何时离得最近的雕花窗被推开不少。
看来他是要走。
入夜微凉,越雨的衣裳有点单薄,估摸着时间,快到了与绿迢约定回府的时辰。
裴郁逍的起身提醒了她,临朔没有宵禁的说法,但她回府不宜过晚。
越雨拢了拢衣襟,也正欲离去,低眉间,一个精致的挂饰正摆在两人的座位中间。
裴郁逍已经往前走了两步,正好站在越雨的右侧,懒洋洋地朝着前方开口:“慢着。”
而他前面那人正是薄沂。
薄沂的背影微滞,动作止住。
越雨看看裴郁逍,又看看薄沂。
薄沂没有动静,裴郁逍长身玉立在她半步之遥的位置,好整以暇地等候着。
不懂要唱哪一出,但越雨急着回家。
那是一个银制拼接而成的挂饰,初看恍惚间以为是灯笼状,然而四个面都是桃花的样式,花边向外延伸,如雕如画,勾勒出花瓣盛放的模样,细致的做工让它看起来立体又美观。
她将佩饰捡起来,食指勾住结扣,浅淡的薄荷香裹在空气中袭来,宁神的清香中又似乎中和了雪花微融的冷香。
雅致好闻,却过于冷冽。
原来不是个简单的腰佩,里面还装了香球。
但是这香和外表也太不搭了吧。
桃花佩里不应该是桃花香?
越雨眉心微蹙,由于饮了酒,开口时有点哑:“江少卿,等等。”
声音不低不高,恰好让周围的人能听见。
无人注意到,薄沂眼神一暗,手因用力而泛起青筋。
第9章
越雨支着木椅扶手站起来,身子晃了晃。
周围的烛光燃得充足,坐着的时候没有过多感觉,起身才觉得眼前景似乎随摇曳的烛火虚了一瞬。
也没人告诉她三杯果酒下肚就有点来劲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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